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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列传-修学园地

本页目录
  1. 王阳明列传
  2. 楔子
  3. 一、状元父亲
  4. 二、少年时代
  5. 三、立志圣贤
  6. 四、动心为耻
  7. 五、自号阳明
  8. 六、直谏罹难
  9. 七、智逃追杀
  10. 八、龙场悟道
  11. 九、教授良知
  12. 十、南赣剿匪
  13. 十一、宁王谋反
  14. 十二、生擒宁王
  15. 十三、御驾亲征
  16. 十四、封爵平乱
  17. 十五、此心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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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列传

(原名:《皇明大儒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

冯梦龙 撰

湛然 注

一代英豪,万世楷模。

真四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了生死。

彪炳青史,千古圣雄。



〔靖(jìng)乱〕平息祸乱。〔冯梦龙(1574-1646年)〕明代文学家、戏曲家。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与其兄画家冯梦桂、其弟诗人冯梦熊并称“吴下三冯”。他最有名的作品为《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称“三言”,是中国白话短篇小说的经典代表。阳明先生去世于1529年,本书作者冯梦龙出生于1574年,其间相隔仅45年,是同一时代的人。

【注】本书中的各标题,是注者为便于阅读而添加。

楔子

诗曰:

绵绵圣学已千年,良知二字是真传;

〔绵绵圣学已千年〕绵绵不绝之圣学已经传承一千多年。〔圣学〕圣人(孔子)之学。

〔良知二字是真传〕阳明先生云:“我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王阳明全集》)〔滴骨〕以血滴骨认亲,引申为得其嫡传。 〔良知〕《孟子·尽心上》云:“所不虑(没有人我、亲疏、毁誉、得失等等的考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意思是:未被染污之本原道德意识即是良知,它能够正确地判断是非善恶 ,是客观、公正、如实之知。(详见《论格物致知》)

欲识浑沦无斧凿,须知规矩出方圆。

〔欲识浑沦无斧凿〕欲要悟得先天无善无恶之本体。〔浑沦〕混沌。〔无斧凿〕即“无斧凿痕”。没有用斧头、凿子削刻的痕迹,喻其完全天然自成的境界。

〔须知规矩出方圆〕就必须知道,要用圆规和矩尺才能够画出正确的圆和方。喻指必须要以良知来辨明是非善恶,统率自己的身(行为)语(言语)意(思想),如此修心(修养心性),才能够悟得无善无恶之本体。〔规矩〕圆规和矩尺(又名曲尺,木工用来求直角的尺)。

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

〔不离日用常行内〕不离日常生活和工作,随时随地修心(常行内)。

〔直造先天未画前〕直抵心的本原状态,即复还本体。(关于“复还本体”,详见《天泉证道记(注)》)

握手临岐更何语,殷勤莫愧别离筵。

〔握手临岐更何语,殷勤莫愧别离筵〕握手临别要叮咛的话是:你们要勤勉地修心,切莫辜负了这次聚会和赠言。〔临岐〕本为面临歧路﹐后亦用为赠别之辞。


这首诗,乃是国朝(本朝;本书作者冯梦龙与阳明先生都是明朝人,因此说“本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别(告别)门生之作(在《王阳明全集》中,此诗的标题是《别诸生》)。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名字是用两个字组成)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乃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也。

如今且说“道学”二字。道乃道理,学乃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者,待学而能;不知者,待问而知。问总是学,学总是道,故谓之道学。且如鸿蒙之世,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尚无道理可言,安有学问之名?

自伏羲始画八卦,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括(探究)人事之变化,于是学问渐兴。据古书所载,黄帝学于太真,颛(zhuān)帝学于录图,帝喾(kù)学于赤松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伊尹,文王学于时子思,武王学于尚父,成王学于周公。这几个有名的帝王,天纵聪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只为道理无穷,不敢自足(不敢自以为满足),所以必须资人(借助他人)讲解,此乃道学渊源之一派也。

自周室东迁,教化渐衰,处士(隐居不仕之人)横议(恣意议论)。天生孔圣人出来,删述六经,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脉,下开百千万世之绪。此乃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之祖。汉儒因此立为经师(汉代儒家因此将讲学之人立为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宽、孟喜、梁丘贺等。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各执专经,聚徒讲解。当时明经行修者,荐举为官,所以人务实学,风俗敦厚。

〔六经〕也称“六艺”,即:《诗》、《书》、《礼》、《乐》、《易》、《春秋》。〔五教〕五常之教,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伦理道德的教育。

及唐以诗赋取士(到了唐代以诗赋来选拔人才),理学遂废。惟有昌黎伯韩愈,独发明道术(独自一人阐发道学理论),为一代之大儒。至宋大祖(宋太祖)崇儒重道,后来真儒辈出,为濂洛关闽之传。“濂”以周茂叔(周敦颐)为首,“洛”以二程(程颐、程颢)为首,“关”以张横渠(张载)为首,“闽”以朱晦庵(朱熹)为首。于是理学大著。

〔濂洛关闽〕“濂”指周敦颐,因其原居道州营道濂溪,世称濂溪先生,为宋代理学之祖,程颐、程颢的老师。“洛”指程颐、程颢(hào)兄弟,因其家居洛阳,世称其学为洛学。“关”指张载,因其家居关中,世称横渠先生,张载之学称关学。“闽”指朱熹,朱熹曾讲学于福建考亭,故称闽学,又称“考亭派”。

许衡、吴澄,当胡元腥世(处于元朝),犹继其脉,迄于皇明(直到如今)。薛瑄、罗伦、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谊明道(正确的义理阐明道)、清操劲节(高尚坚贞的节操)相尚(相互推崇),生为名臣,没载祀典(死后载于历史、典籍)。然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之盛。即如讲学一途,从来依经傍注,惟有先生揭“良知”二字为宗,直抉(直接挑选出)千圣千贤心印,开后人多少进修之路。

〔皇明〕皇帝的圣明,臣下对皇帝的谀辞。

只看他一生行事,横来竖去,从心所欲,勘乱解纷,无不底绩(无不获得成功),都从良知挥霍(自如地运用)出来。真个是:卷舒不违乎时,文武惟其所用。这才是有用的学问,这才是真儒。所以国朝道学公论,必以阳明先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皮肤(世间讲学都是肤浅表皮之说),虚誉虽隆实用无;

养就良知满天地,阳明才是仲尼(孔子)徒。

〔世间讲学尽皮肤〕理论,必须通得过实践的检验,而且能够指导实践,达到预期的效果。经不起实践的检验,不能够指导实践,以达到预期的效果的理论,是空谈,是谬论,乃至邪说。〔满天地〕明德遍满天地。〔明德〕光明正大的自性之德。这是人人本具,但被私欲所锢蔽而不显。

一、状元父亲

且说阳明先生之父,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岁时与群儿戏于水滨。望见一醉汉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水边),见一布囊。提之颇重,意其中必有物。知是前醉汉所遗,酒醒必追寻至此。犹恐为他儿所见,乃潜投于水中。群儿至,问:“汝投水是何物?”公谬对曰:“石块耳。”群儿戏罢,将晚餐,拉公同归。公假称腹痛不能行,独坐水次而守之。

少顷前醉汉,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公起迎问曰:“汝求囊中物耶。”醉汉曰:“然。童子曾见之否。”公曰:“吾恐为他人所取,为汝藏于水中,汝可自取。”醉汉取囊解而视之,内裹白金数锭,分毫不动。醉汉大惊曰:“闻古人有还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简(选取)一小锭为谢曰:“与尔买果饵(糖果点心)吃。”公笑曰:“吾家岂乏果饵,而需尔金耶?”奔而去。归家,亦绝不言于父母。

年七岁,母岑夫人授以句读。值邑(县)中迎春,里中儿皆欢呼出观,公危坐读书不辍(chuò,中止)。岑夫人怜之谓曰:“儿可出外暂观,再读不妨。”公拱手对曰:“观春不若观书也。”岑夫人喜曰:“是儿他日成就,殆(大概)不可量。”自此送乡塾就学,过目辄(zhé,总是)不忘。同学小儿所读书,经其耳无不成诵。

〔迎春〕古代祭礼之一。古人于立春日,天子率百官出东郊祭青帝,迎接春季到来。后世,地方官例于立春前一日,率士绅僚佐,鼓乐迎春牛﹑芒神于东郊,谓之“迎春”。〔危坐〕古代称两膝跪地,耸起上身。后泛指端坐,直身而坐。

年十一,从里师(就学于本街坊的老师)钱希宠。初习对句(学习做对子,即对答出字数相同、文意相对的句子),辄工(总是非常工整)。月余学为诗,又月余学为文,出语惊人。为文两月,同学诸生虽年长,无出其右者。钱师惊叹曰:“一岁之后,吾且无以教汝矣。”

〔无出其右〕出:超出;右:上,古代以右为尊。没有能超过他的。

值新县令出外拜客,仆从甚盛,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生停书争往出观。公据案朗诵不辍,馨(xīn,如此)琅琅(láng láng,响亮的读书声音)达外。钱师止之曰:“汝不畏知县耶?”公对曰:“知县亦人耳,吾何畏?况读书,未有罪也。”钱师语其父竹轩翁曰:“令公子德器如此,定非常人。”

〔喝道〕古代官员出门时,前面引路的差役喝令行人让路。


年十四,学成,假馆于龙泉寺(在私塾结束学业后,为了清静没有干扰,借居于龙泉寺,在那里潜心攻读)。寺有妖祟,每夜出抛砖弄瓦。往时借寓读书者,咸受惊恐,或发病,不敢复居。公独与一苍头(奴仆)寝处其中,寂然无声。僧异之,乘其夜读,假以(利用)猪尿泡涂灰粉,画眉眼其上,用芦管,透入窗棂(chuāng líng,窗格),嘘气涨泡,如鬼头形。僧口作鬼声,欲以动(恐吓)公。公取床头小刀剌泡,泡气泄。僧拽出,公投(放置)刀,复诵读如常,了不为异。闻者皆为缩舌(听到这事的人,都为此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娶夫人郑氏,于成化七年(1471年)怀娠。凡(总共过了)十四月,岑夫人(阳明先生的祖母)梦神人衣绯腰玉(身穿红衣,腰束玉带),于云中鼓吹送一小儿来家。比(等到)惊醒,闻啼声,侍女报郑夫人已产儿。儿即阳明先生也(阳明先生于成化八年九月三十日,即公元1472年10月31日,出生在浙江绍兴府余姚县)。竹轩公(阳明先生的祖父)初取名曰云。乡人因指所生楼曰瑞云楼。

云五岁尚不能言。一日有神僧过之,闻奶娘呼名。僧摩其顶曰:“好个小儿,可惜道破了。”竹轩翁疑梦不当泄,乃更名守仁,是日遂能言。且祖父所读书,每每口诵。讶问曰:“儿何以能诵?”对曰:“向时虽不言,然闻声已暗记矣。”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富户,钱财多的人家)闻龙山公名,迎至家园馆谷(居其馆食其谷,指食宿款待)。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馆,华惊避。美姬曰:“勿相讶,我乃主人之妾也。因主人无子,欲借种于郎君耳。”公曰:“蒙主人厚意留此,岂可为此不肖之事?”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此主人之命也。郎君但看扇头字当知之。”公视扇面,果主人亲笔。书五字曰:“欲借人间种。”公援笔添五字于后曰:“恐惊天上神。”厉色拒之,姬娘怅怅而去。

公既中乡榜(考上举人),明年会试(去京城考进士)。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真(得道真人)设醮(jiào,道士设坛做法事)祈嗣(祈生儿子继承香火)。高真伏坛遂睡去,久而不起。既醒,主人问其故,高真曰:“适梦捧章至三天门,遭天上迎状元榜。久乃得达,故迟迟耳。”主人问:“状元为谁?”高真曰:“不知姓名,但马前有旗二面。旗上书一联云:‘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主人默默大骇。时成化十七年辛丑之春也。未几会试报至,公果状元及第。阳明先生时年十岁矣。

附:象棋轶事

阳明先生七岁时,酷爱象棋,其乐无穷。有一次,因他贪下象棋,忘了回家吃饭。母亲一气,夺了他的象棋,扔到河里。他看着棋子随水漂流,摇首顿足,嚎啕大哭,并赋之以诗:

象棋在手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

兵卒堕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起休。

马行千里随波去,士入山川逐波流;

炮响一声天地震,忽然惊起卧龙愁(以诸葛亮自喻)。

这首诗题名“哭象棋诗”,一个“哭”字,足见先生痛入心扉的感受,也是他对象棋全身心投入的写照(全身心投入,是先生一大特点)。此诗写得生动活泼,而且巧妙地嵌入棋子之名:将、士、象、炮、马、卒。

二、少年时代

次年壬寅(成化十八年十一岁),公在京师(阳明先生的父亲龙山公,在京城做官),迎养其父竹轩翁,翁因携先生同往。

〔竹轩翁〕阳明先生的祖父王伦,字天叙,号竹轩。

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酣饮,拟作诗未成。先生在旁索笔,竹轩翁曰:“孺子亦能赋耶(小孩子也能赋诗吗)?”先生即书四句云: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扬州的别称)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

坐客惊异,咸(全都)为起敬。少顷(一会儿)游蔽月山房,竹轩公曰:“孺子还能作一诗否。”先生应声吟曰: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坐客(座上的客人)谓竹轩翁曰:“令孙声口(诗歌的音韵格调),俱不落凡,想他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先生曰:“文章小事,何足成名?”众益异之。


十二岁,在京师就塾师,不肯专心诵读,每潜出与群儿戏。制大小旗帜,付群儿持立四面,自己为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略如战阵之势。龙山公(阳明先生的父亲)出见之怒曰:“吾家世以读书显(我们家世代以读书显耀),安用是为(学打仗干什么)?”先生曰:“读书有何用处?”龙山公曰:“读书则为大官。如汝父中状元,皆读书力也。”先生曰:“父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否?”龙山公曰:“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状元,还是去勤读。”先生笑曰:“只一代,虽状元,不为希罕(年仅十二竟出此言,可见先生非止于人间功名富贵者)。”父益怒(在他的父亲看来,简直是狂妄以极),扑责(打板子责罚)之。

先生一日出游市上,见卖雀儿者,欲得之。卖雀者不肯与,先生与之争。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见先生惊曰:“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乃自出钱,买雀以赠先生。因以手抚其面曰:“孺子记吾言:‘须拂领,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又嘱曰:“孺子当读书自爱,吾所言将来以有应验。”言讫遂去。先生感其言,自后每对书辄(zhé,总是)静坐凝思。尝问塾师曰:“天下何事为第一等人?”塾师曰:“嵬(wéi,高大)科高第,显亲扬名如尊公(像你父亲那样),乃第一等人也。”先生吟曰:“嵬科高第时时有,岂是人间第一流?”塾师曰:“据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先生曰:“惟为圣贤方是第一。”龙山公闻之笑曰:“孺子之志,何其奢也(多么过分啊)!”


十三岁,母夫人郑氏卒,先生居丧,哭泣甚哀。

父有所宠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礼。先生游于街市,见有缚鸮(xiāo,猫头鹰)鸟一只求售者。先生出钱买之,复怀银五钱赠一巫妪,授以口语:“见庶母,如此恁般(见到我的庶母,你就如此这般地说......)。”先生归,将鸮鸟潜匿于庶母床被中。母发被,鸮冲出,绕屋而飞,口作怪声。小夫人大惧,开窗逐之,良久方去。俗忌野鸟入室,况鸮乃恶声之鸟,见者以为不祥,又伏于被中。曲房深户,重帷锦衾,何自而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

先生闻房中惊诧之声,佯为(假装)不知,入问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异。先生曰:“何不召巫者询之?”小夫人使人召巫妪。巫妪入门便言:“家有怪气。”既见小夫人,又言:“夫人气色不佳。当有大灾晦至矣。”小夫人告以发被得鸮鸟之异。巫妪曰:“老妇当问诸(问于)家神(驱除瘟疫的神)。”即具香烛,命小夫人下拜。索钱楮(纸钱)焚讫,妪即谬托郑夫人附体,言曰:“汝待我儿无礼,吾诉于天曹,将取汝命。适怪鸟即我所化也。”小夫人信以为真,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言:“此后再不敢。”良久,媪苏曰:“适见先夫人,意色甚怒,将托怪鸟啄尔生魂。幸夫人许以改过,方才升屋檐而去。”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礼。先生尚童年,其权术已不测如此矣。


先生十四岁,习学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钤之书。尝(曾经)曰:“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韬钤(tāo qián)〕古代兵书《六韬》、《玉钤篇》的并称,后因以泛指兵书。〔通儒〕通晓儒家经典,学识渊博的大儒。

十五岁,从父执(父亲的朋友)游居庸三关(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慨然有经略(谋划治理)四方之志。一日梦谒伏波将军(马援)庙,赋诗曰:

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pó,白色)。

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磨。

〔马援(公元前14年-公元49年)〕字文渊,东汉扶风郡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市东北)人,著名军事家。汉光武帝时,拜为伏波将军,封新息侯,世称马伏波。其名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耶?”〔六字题文〕马援当年南征交趾(越南)时,在边界立下一根铜柱,上面刻有“铜柱折,交趾灭”六字。

其时(成化二十三年丁未,十六岁),地方水旱,盗贼乘机作乱。畿内(京城管辖的地区)有石英、王勇,陕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言于龙山公,“欲以诸生上书请效终军故事,愿得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靖(平定)海内。”龙山公曰:“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先生乃不敢言,于是益专心于学问。

三、立志圣贤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岁,归余姚。遂往江西就亲,所娶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之女也。既成婚官署中(成婚后居住在官署中)。

一日信步出行,至许旌阳(许逊)铁柱宫,于殿侧遇一道者。庞眉皓首(眉毛头发都已花白),盘膝静坐。先生叩(询问)曰:“道者何处人?”道者对曰:“蜀人也,因访道侣至此。”先生问其寿几何。对曰:“九十六岁矣。”问其姓,对曰:“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见我时时静坐,呼我曰无为道者。”

〔许逊〕传说中的仙人。相传为晋代道士,汝南人,学道于吴猛,后举孝廉,曾为旌阳令。感晋室棼乱(混乱),弃官东归,周游江湖。东晋孝武帝太康二年八月一日,于洪州西山,举家四十二口拔宅飞升。世称许真君或许旌阳。

先生见其精神健旺,声如洪钟,疑是得道之人,因叩以养生之术。道者曰:“养生之诀,无过一静。老子清净,庄生逍遥。惟清净而后能逍遥也。”因教先生以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乃与道者闭目对坐。如一对槁木,不知日之已暮,并寝食俱忘之矣。诸夫人不见先生归署,言于参议公(告诉她的父亲诸养和),使衙役遍索不得。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铁柱宫中,隔夜坐处尚未移动也。

衙役以参议命促归(衙役以诸养和的命令催促他赶快回去)。先生呼道者与别,道者曰:“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当再见于海上也。”


先生回署。署中蓄纸最富,先生日取学书(每日取纸学习书法),纸为之空,书法大进。先生自言:“吾始学书,对模古帖(对着古帖临摹),止得字形。其后不轻落纸(后来拿起笔来不轻易落在纸上),凝思于心(而是凝思于心,揣摸其理)。久之,始通其法。明道程先生有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是此学。’夫既不要字好,所学何事?只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闻者叹服。

〔先生日取学书〕阳明先生不仅是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心学之集大成者,精通儒家、道家、佛家。而且也是书法大家,既师承古人,又妙悟自得。其书法笔势隽逸,豪放舒展,承绪“二王(晋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却又更加自由挥洒,表现出一代大家的风范。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岁。是冬,与诸夫人同归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谒道学(拜见理学家)娄一斋,名谅。语以(他告诉先生)宋儒“格物致知”之义。谓:“圣人必学而可至(圣人一定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来达到)。”先生深以为然,自是奋然有求为圣贤之志。平日好谐谑豪放,此后每每端坐(自那以后,每每正襟危坐),省言曰(反省说道):“吾过矣(我错了)。”

〔娄谅(1422-1491年)〕字克贞,别号一斋,江西广信上饶人,明代著名理学家。

尝云:“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何其晚也?”

〔蘧(qú)伯玉〕春秋时卫国人,以寡过知非而著名:“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是一位要求自己十分严格并且善于改过的贤大夫。《了凡四训》云:“昔蘧伯玉当二十岁时,已觉前日之非,而尽改之矣;至二十一岁,乃知前之所改,未尽也;及二十二岁,回视二十一岁,犹在梦中。岁复一岁,递递改之。行年五十,而犹知四十九年之非。”(译文:从前蘧伯玉先生,改过非常努力,他在二十岁时,以为以前的过恶,已经全部改掉了。到了二十一岁,方才知道二十岁时并没有把过恶改完。到了二十二岁,回顾二十一岁时,方才知道那段时间仍然过得糊里糊涂,该改的过恶并没有改完。但是他坚持不懈,年复一年,每一年都在前一年的基础上加以改进。即便五十岁时,仍然知道四十九岁时有改得不彻底的地方。)〔何其晚也〕阳明先生钦佩蘧伯玉勇于改过的决心和毅力,但也叹息他做得不够,到了五十岁还没有改完。所以,自己立志要做得更好。后来,发展出一套完整的知非改过的理论和方法(心学),自己也终于成为改过圆满的心圣。

附:守仁格竹

弘治二年已酉,先生十八岁,与夫人诸氏归余姚(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先生之故乡)。船过广信,拜谒理学大师娄谅。娄谅向他讲授“格物致知而成圣”之学,先生深以为然,自是奋然有求为圣贤之志。

弘治三年庚戌,先生十九岁。依娄谅所传“格物致知而成圣”,遍读朱熹著作。朱熹将“格物致知”中的“物”,解释为“天下之物”;“格物致知”,即是穷究万物,以获知其理。朱熹说:“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又说:“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穷,推究到极点)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这是说:普遍的至理,蕴含于具体的诸物之中。因此,要寻至理,必须借助于“格物”这一手段。“格”,就是穷究。要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将每一物之理,穷究周遍,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便能豁然大悟:天下万物,全是至理的呈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这就是圣人的境界。

〔即凡天下之物〕朱熹释《大学》之“格物致知”云:“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致也。”

因此,在与学友钱友同一起讨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时,先生指着亭前竹子,让他去格。于是钱友同从早至夜都去穷格竹子之理,竭其心思,到了第三日,便由于劳思而致疾。先生说他这是精力不足,便自己去穷格。虽然从早至夜,竭尽心力地格,亦不得其理,到了第七日,也由于劳思而致疾,大病一场。二人只好相对叹息:“圣贤是做不得的,没有他那样的大力量去格物。”这就是史上著名的“守仁格竹”。

后来,正德三年(三十七岁)在龙场悟道,先生方才悟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向来)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王阳明全集》)

〔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成为圣人所须的一切,人人本具(与生俱来)。是私欲令人堕落。按照私欲之由重至轻,乃至于无,人可依次分为:恶人、常人、君子、贤人、圣人。完全没有私欲的人,其身(行为) 语(言语)意(思想)完全是由良知所支配,便是圣人,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所以,“格物”的“物”是指私欲,“格物致知”即是格除私欲,而致良知。〔私欲〕以损人利己,损公利私,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良知〕《孟子·尽心上》云:“所不虑(没有人我、亲疏、毁誉、得失等等的考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意思是:未被染污之本原道德意识即是良知,它能够正确地判断是非善恶,是客观、公正、如实之知。〔致良知〕令本有的良知显发,由它来支配身(行为)语(言语)意(思想)。这样人们就能够“诚意,正心,修身”,从而“齐家、治国、平天下”。

所以,达到圣贤的途径,绝对不是向外穷究事物之理,而是自己内心的转化。于是,先生将“格物致知”重新定义:格物,就是格除私欲对良知的缠缚和遮蔽。致知,就是致良知,令本有的良知显发出来,支配自己的身(行为) 语(言语)意(思想),而诚意正心修身,成为君子(品德高尚的人),从而齐家、治国、平天下,成贤成圣。这样,为心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格物致知——格除私欲而致良知。

先生对于“格物致知”的诠释,更符合《礼记·大学》中“格物致知”之本义。《礼记·大学》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治)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先致良知);致知在格物(致良知在于破除私欲的缠缚和遮蔽),物格而后知至(私欲的缠缚和遮蔽被破除后而良知至,即良知显发)。知至(良知显发)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即: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明明德〕彰明其明德。〔明德〕自己光明正大的性德。这是人人本具,但被私欲所锢蔽而不显。〔性德〕人人本具之德。〔诚意〕诚其意。即:令意真诚无欺,不自欺欺人(不欺骗自己,也不欺骗他人),不占别人便宜。〔不占别人便宜〕凡事总要彼此无欺(不占对方便宜),方为公允(公平恰当)。〔正心〕令心端正无邪。〔修身〕陶冶和培养自己的道德品质。〔齐家〕整治其家,做到父母慈祥,儿女孝顺,兄弟姐妹友爱,妯娌和睦,上下有序。〔治国〕治理自己的国家,做到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教,官吏清廉,百姓安乐,民富国强。〔平天下〕让各国和睦相处,天下太平。

四、动心为耻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岁,竹轩翁(阳明先生的祖父)卒于京师,龙山公(阳明先生的父亲)奉其丧以归。

是秋,先生初赴乡试(去省城考举人)场中,夜半巡场者见二巨人,一衣绯、一衣绿,东西相向立,大声言曰:“三人好做事!”言讫忽不见。及放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同时考中举人)。其后宁王宸(chén)濠之变(叛变),胡发(揭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其乱。人以为三人好做事,此其验也。

〔孙燧〕正德十四年,为宁王朱宸濠所害,时年六十岁。嘉靖帝即位后,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忠烈。〔胡世宁〕嘉靖中,拜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谥号(shì)〕古时帝王、诸侯、大臣死后,朝廷据其生前事迹给予的称号。一般为褒扬之词。帝王的谥号,由礼官议上;臣下的谥号,由朝廷赐予。


明年癸丑春(二十二岁),会试下第(去京城考进士,落榜)。宰相李西涯讳东阳,时方为文章主盟。服先生之才,戏呼为来科状元。

丙辰(先生年二十五岁)再会试,复被黜落。同寓友人以不第(落榜)为耻。先生曰:“世情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友人服其涵养。时龙山公已在京任(此时,先生的父亲龙山公已回京任职),先生遂寓京中。

〔戏呼为来科状元〕《王阳明全集》记载:“明年春,会试下第,缙绅知者咸来慰谕。宰相李西涯戏曰:‘汝今岁不第,来科(下一届科举)必为状元,试作来科状元赋。’先生悬笔立就。诸老惊曰:‘天才!天才!’退(先生离开后)有忌者曰:‘此子取上第,目中无我辈矣(这家伙要是来科高中,眼中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人)!’及丙辰会试,果为忌者所抑(果然被嫉妒者压制不予录取)。同舍有以不第为耻者,先生慰之曰:‘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识者服之。”〔缙(jìn)绅〕古代称有官职的或做过官的人。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岁。边任(边境地区的官员)报紧急,举朝仓皇,推择将才,莫有应者(没有敢于主动请缨出战者)。先生叹曰:“武举之设,仅得骑射击剌之士,而不可以(其考试内容不能够)收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平时只讲求格斗的武艺,而不讲求用兵的谋略),欲备仓卒之用,难矣!”于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书莫不精研熟讨。每遇宾客宴会,辄聚果核为阵图,指示开阖(hé)进退之方。一夕梦威宁伯王越,解所佩宝剑为赠。既觉,喜曰:“吾当效威宁以斧钺之任(我当效仿威宁伯王越统帅大军御敌卫国),垂功名于竹帛,吾志遂矣。”

〔武举〕科举制度中的武科,也为武科考试中举者的称呼。始于武则天时,为选拔武官而设。考试内容有箭、弓、刀、石等。〔王越(1426-1499年)〕明朝中期名将、诗人。景泰二年(1451年),王越登进士第,授御史。累官右副都御史、巡抚大同。明宪宗时官至兵部尚书,总制大同及延绥甘宁军务,因军功封爵,授威宁伯。王越为明代成化、弘治时期,西北著名的军事统帅。曾三次出塞,收取河套地区,两次远袭鞑靼。他身经十余战,出奇取胜,动有成算。又提携后进,笼络豪俊,深得众心。王越亦具诗才,其诗性情流露,不须雕饰。悲歌感慨,有河朔激壮之音。有《王襄敏集》等传世,今人辑有《王越集》。〔伯〕五等爵位的第三等:伯爵。〔五等爵位〕洪武(明太祖朱元璋)年间,封爵制度初步设立,以公、侯、伯、子、男五等级爵,后又增设王爵,用于宗室封爵。〔竹帛(bó)〕竹简和白绢,古代可供书写。代指史册。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会试第二名。时年二十八岁,廷试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受命往浚(jùn)县督造威宁伯坟。先生一路不用肩舆,日惟乘马。偶因过山马惊,先生坠地吐血。从人进轿(侍从叫人把轿子抬来,请他坐轿),先生仍用马。盖以此自习也(这是因为要以此来锻炼自己的骑术和吃苦耐劳。由此可见,先生随时随地都在用功)。

〔廷试〕会试中式后,由皇帝亲自策问,在殿廷上举行的考试,通常称殿试。〔二甲〕殿试第二等。一甲是第一等,仅限三人,即状元﹑榜眼﹑探花。

既见威宁子弟,问先大夫用兵之法,其家言之甚悉。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坟之众。凡在役者,更番休息,用力少,见功多,工得速完。其家致金帛为谢,先生固辞不受。后乃出一宝剑相赠曰:“此先大夫所佩也。”先生喜其与梦相符,遂受之。

〔先〕对死去的人的尊称。例如:先祖,先父,先哲,先烈,先贤。

复命之日,值星变鞑虏方犯边(正遇到鞑虏侵犯边境),朝廷下诏求直言。先生上言边务八策,言极剀(kǎi)切。明年,授官刑部主事。又明年,奉命审录江北,多所平反,民称不冤。

〔星变〕星象的异常变化,古时谓将有凶灾。〔鞑虏〕历史上汉人对中国北方少数民族如蒙古族、满族等的蔑称。〔审录〕几个部门的官吏会同,对已定罪的重大案犯、死刑犯进行联合审查、复查,最后作出量刑执行的决定。


事毕,遂游九华山。历无相(无相寺)、化城(化城寺)诸寺,到必经宿(所到寺院,必留宿)。时道者蔡,蓬头踞坐堂中。衣服敞陋,若颠若狂。先生心知其异人也。以客礼致敬,请问神仙可学否。蔡摇首曰:“尚未,尚未。”有顷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后亭再拜,复叩问之。蔡又摇首曰:“尚未,尚未。”先生力恳不已。蔡曰:“汝自谓拜揖尽礼。我看你一团官相,甚说神仙!”先生大笑而别。

〔无相寺〕又名无相院,始建于隋朝,系九华山开山寺院之一。〔化城寺〕位于安徽九华山化城峰,为九华山“全山百寺之首”。

游至地藏洞,闻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坐卧松毛(松叶),不餐火食(不食人间烟火食)。先生欲访之,乃悬崖板木而上,直至山巓。老道蜷足熟睡。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抚摩其足。久之老道睡方觉,见先生惊曰:“如此危险,安得至此?”先生曰:“欲与长者论道,不敢辞劳也。”因备言佛、老之要,渐及于儒。曰:“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两个好秀才。”又曰:“朱考亭(朱熹)是个讲师,只未到最上一乘。”先生喜其谈论,盘桓(逗留)不能舍。次日再往访之,其人已徙居他处矣。

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古洞荒凉散冷烟。

五、自号阳明

弘治十五年(三十一岁),先生至京复命。京中诸名士俱以古文相尚,立为诗文之社,来约先生。先生叹曰:“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无益之事乎?”遂告病归余姚,筑室于四明山之阳明洞。洞在四明山之阳,故曰阳明。山高一万八千丈,周二百一十里,道经第九洞天也。为峰二百八十有二,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汉隶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其右有石牕(同“窗”)四面玲珑如户牖,通日月星辰之光。先生爱其景致,隐居于此,因自号曰阳明。

思铁柱宫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导引之术。月余觉阳神自能出入,未来之事便能前知。一日静坐,谓童子曰:“有四位相公来此相访,汝可往五云门迎之。”童子方出五云门,果遇王思舆等四人,乃先生之友也,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四人见先生问曰:“子何以预知吾等之至。”先生笑曰:“只是心清。”四人大惊异。述于朋辈,朋辈惑之。往往有人来叩先生以吉凶之事,先生言多奇中。忽然悟曰:“此簸弄精神,非正觉也。”遂绝口不言。

思脱离尘网,超然为出世之事。惟祖母岑太夫人与父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展转踌躇,忽又悟曰:“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幼儿)。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释道二氏,即佛﹑道两家)。”乃复思三教(儒﹑释﹑道)之中,惟儒为至正,复翻然有用世之志。

〔孝弟〕亦作“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明年迁寓于钱塘之西湖。怎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春日最宜晴。花底管弦公子宴,水边罗绮丽人行,十里按歌声。

西湖景,夏日正堪游。金勒马嘶垂柳岸,红妆人泛采莲舟,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秋日更宜观。桂子冈峦金谷富,芙蓉洲渚丝云间,爽气满前山。

西湖景,冬日转清奇。赏雪楼台评酒价,观梅园圃订春期,共醉太平时。

又有林和靖先生《咏西湖》诗一首:

混元神巧本无形,幻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晚山浓似佛头青。

栾栌粉堵摇鱼影,兰社烟丛阁鹭翎。

往往鸣榔与横笛,斜风细雨不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麯院风荷,断桥残雪,雷峰夕昭,南屏晚钟,雨峰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非关贪玩景致。那杭州乃吴越王钱氏及故宋建都之地。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异人栖止。先生遍处游览,兾(古同“冀”,希望)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游玩。闻有禅僧坐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语,不视一物。先生往访,以禅机喝之曰:“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其僧惊起作礼,谓先生曰:“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此何说也。”先生曰:“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僧答曰:“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先生曰:“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僧答曰:“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先生曰:“还起念否?”僧答曰:“不能不起念也。”先生曰:“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自看着了。”僧猛省合掌曰:“檀越妙论,更望开示。”先生曰:“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真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内心深处)。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言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次日先生再往访之。寺僧曰:“已五鼓负担还乡矣。”先生曰:“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验也。”

于是益潜心圣贤之学。读朱考亭(朱熹)语录,反覆玩味。又读其上《宋光宗疏》,有曰:“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掩卷叹曰:“循序致精,渐渍(zì,浸)洽浃(qià jiā,周遍),使物理与吾心混合无间,方是圣贤得手处。”于是从事于格物致知,每举一事,旁喻曲晓,必穷究其归,至于尽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三十三岁),山东巡按御史陆偁(chēng),重先生之名,遗使致聘,迎主本省乡试(迎请他为本省乡试主考官)。先生应聘而往,得穆孔晖为解元,后为名臣。是省全录,皆出先生之手。

〔科举考试〕科举考试分三级:乡考录取生员(秀才);乡试录取举人;会试录取进士。〔乡试〕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举行,由本省秀才与监生参加,考中者称举人,可参加会试。〔会试〕各省举人参加的科举考试,每三年在京城举行一次。〔解元(jiè yuán)〕乡试考取第一名的人。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往京都赴任。谓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之末,不知身心之学为何等。于是首倡讲学之事,闻者兴起。于是从学者众,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多有议其好名者,惟翰林学士湛甘泉讳若水,深契之。一见定交,终日相与谈论,号为莫逆。

〔湛若水(1466-1560年)〕初名露,字民泽,避祖讳更名为雨,后又更名为若水。字元明,号甘泉,学者称甘泉先生,晚号默翁,广东增城人,祖籍江浙莆田,明朝理学家,进士出身。

六、直谏罹难

弘治十八年(三十四岁),孝宗皇帝宴驾,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任阉人(太监)刘瑾(jǐn)等八人,号为八党。那八人: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张永,魏彬,罗祥,丘聚,高凤。

〔刘瑾(1451-1510年)〕兴平(今陕西省咸阳市兴平市汤坊镇王堡村)人,明朝正德年间宦官。本姓谈,六岁时被太监刘顺收养,改姓刘,净身入宫当宦官。弘治年间,刘瑾犯罪,被赦免后侍奉太子朱厚照。弘治十八年(1505年),明武宗朱厚照即位,命刘瑾执掌钟鼓司,刘瑾正式获得官职。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年)初,刘瑾以进献飞禽走兽来博取明武宗的欢心,得以数次升迁,自此掌握大权,官拜司礼监掌印太监,被时人称为“八虎”之首。正德五年(1510年),被同为“八虎”之一的张永带头揭发罪行,明武宗朱厚照下令以“反逆”罪凌迟处死。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东宫游戏,因而用事,刘瑾尤得主心。阁老刘健与台諌合谋去之,机不早断,以致漏泄。刘瑾与其党,泣诉于上前。武宗皇帝听其言,反使刘瑾掌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忠直内臣王岳。由是权独归瑾,票拟任意,公卿侧目。

〔票拟〕明清内阁代皇帝批答臣僚章奏,先将拟定之辞书写于票签,附本进呈皇帝裁决,称为“票拟”。〔侧目〕眼睛不敢正视对方,形容敬畏。

正德元年(1506年),南京科道官(监察御史)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言:“皇上新政,宜亲君子远小人。不宜轻斥大臣,任用阉寺(太监)。”刘瑾票旨:“铣等出言狂妄,扭解(拘捕押送)来京勘问。”

〔南京科道官〕南京这个中央机构的监察御史。明朝实行两京制度:明朝开国时建都於南京,后迁都北京,而南京制式不变。因此,在北京和南京这两个都城,各设一套中央机构,彼此独立,各不统署。〔戴铣〕明弘治九年(1496年)进士,改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光禄少卿。久之,调南京户科。武宗即位,宦官刘瑾等横暴专权。正德元年(1506年),刘瑾逐刘健、谢迁,激起士人共愤,戴铣与给事中艾洪、御史薄彦徽等二十一人,或独自具名,或几人联名,上疏请求保留刘、谢二人。最后皇帝将这二十一人全部逮捕,各廷杖三十。戴铣死于杖下,蒋钦三次被杖,三天后死在狱中。戴铣治学明理,讲求实用,以古人忠孝大节自勉,淡泊名利,勤奋严谨。著作有《冲峰奏议》、《冲峰文集》、《成是录》、《朱子实纪》等。所作文章结构精巧,情景交融,真切动人,如《游灵岩洞记》、《冲峰赋》。其《易州山厂志》被选入《四库全书》史部之“名臣经济录”。正德十六年(1521年),世宗继承帝位,下诏为戴铣平反昭雪,特赐祭葬,赠光禄少卿。〔票旨〕明清时代,内阁学士代皇帝批答章奏,书写批语于票签,贴各疏面,谓之“票旨”。

先生目击时事,满怀忠愤,抗疏(向皇帝上书直言)救之。略曰:“臣闻,君仁则臣直。今铣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dǎng,正直的)之路。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事惩创,非有意怒绝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缄口不言(封住嘴巴,不开口说话)矣。伏乞追回前旨,俾(bǐ,使)铣等仍旧供职,明圣德无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气。”

疏(奏章)既入,触瑾怒。票旨下先生于诏狱(关押钦犯的牢狱),廷杖四十。瑾又使心腹人监杖,行杖者加力。先生几死而苏,谪贵州龙场驿驿丞。龙山公时为礼部侍郎,在京喜曰:“吾子得为忠臣,垂名青史,吾愿足矣。”

〔廷杖〕明代皇帝惩处官员的一种酷刑。杖责朝臣于殿阶下,至有当廷被杖死者。〔驿丞〕掌管驿站的官,主邮传迎送之事,品级为未入流。

七、智逃追杀

明年,先生将赴龙场,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后,伺察其言动。先生既至杭州,值夏月天暑,先生又积劳致病,乃暂息于胜果寺。妹婿(妹夫)徐曰仁(徐爱)来访,首拜门生听讲。又同乡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皆来执贽问道,先生乐之。

〔徐爱(1487-1518年)〕字曰仁,号横山,浙江省余姚马堰人,为阳明先生最早的入室弟子之一,也是阳明先生的妹夫。在其弟子中,阳明先生对此大弟子最为器重。明朝正德三年(1508年),进士及第。曾任祁州知州,南京兵部员外郎,南京工部郎中等职务。正德十一年(1516年),回家乡省亲,不料第二年5月17日就在家乡去世了,终年三十一岁。〔执贽(zhì)〕犹执挚。〔执挚(zhì)〕古代礼制,谒见人时携礼物相赠。执,持;挚,所携礼品。

居两月余,忽一日午后,方纳凉于廊下,苍头皆出外。有大汉二人,矮帽窄衫,如官校(低级官吏)状,腰悬刀刃,口吐北音,从外突入,谓先生曰:“官人是王主事否?”先生应曰:“然。”二校曰:“某有言相告。”即引出门外,挟之同行。先生问何往,二校曰:“但前行便知。”先生方在病中,辞以不能步履。二校曰:“前去亦不远,我等左右相扶可矣。”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

约行三里许,背后复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顾其面貌,颇似相熟。二人曰:“官人识我否。我乃胜果寺邻人沉玉、殷计也。素闻官人乃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见。适闻有官校挟去,恐不利于官人,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二校色变,谓沈、殷二人曰:“此朝廷罪人,汝等何得亲近?”沈、殷二人曰:“朝廷已谪其官矣,又何以加罪乎?”二校扶先生又行。沈、殷亦从之。

天色渐黑,至江头一空室中。二校密谓沈、殷二人曰:“吾等实奉主人刘公之命,来杀王公。汝等没相干人,可速去,不必相随也。”沉玉曰:“王公今之大贤,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惨乎?且遗尸江口,必累地方,此事决不可行。”二校曰:“汝言亦是。”乃于腰间解青索一条长丈余,授先生曰:“听尔自缢,何如?”沉玉又曰:“绳上死与刀下死同一惨也。”二校大怒,各拔刀在手厉声曰:“此事不完,我无以复命,亦必死于主人之手。”殷计曰:“足下不必发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尸,又不累地方,足下亦可以了事归报,岂不妙哉!”二校相对低语,少顷乃收刀入鞘曰:“如此庶几(差不多)可耳。”沉玉曰:“王公命尽此夜,吾等且沽酒共饮,使其醉而忘。”二校亦许之,乃锁先生于室中。

先生呼沈、殷二人曰:“我今夕固必死,当烦一报家人收吾尸也。”二人曰:“欲报尊府,必得官人手笔,方可准信。”先生曰:“吾袖中偶有素纸(白纸),奈无笔何?”二人曰:“吾当于酒家借之。”沉玉与一校同往市中沽酒,殷计与一校守先生于门外。少顷沽酒者已至,一校启门,身边各带有椰瓢。沉玉满斟送先生,不觉泪下。先生曰:“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汝何必为我悲乎?”引瓢一饮而尽。殷计亦献一瓢,先生复饮之。先生量不甚弘,辞曰:“吾不能饮矣。既有高情,幸转进于远客,吾尚欲作家信也。”沉玉以笔授先生。先生出纸于袖中,援笔写诗一首。诗曰:

学道无成岁月虚,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伍子胥)。

先生吟兴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担,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真见,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状元门第好奇男。

二诗之后尚有绝命辞。甚长,不录。纸后作篆书十字云:“阳明已入水,沉玉殷计报。”二校本不通文理,但见先生手不停挥,相顾惊叹以为天才。先生且写且吟,四人互相酬劝,各各酩酊。

将及夜半,云月朦胧。二校带着酒兴,逼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二校谢其全尸之德,然后迳造江岸。回顾沈、殷二人曰:“必报我家,必报我家。”言讫,从沙泥中步下江来。二校一来多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相从。乃立岸上,远而望之。似闻有物堕水之声,谓先生已投江矣。一响之后寂然无声。立了多时,放心不下。遂步步挣下滩来,见滩上脱有云履一双,又有纱巾浮于水面,曰:“王主事果死矣。”欲取二物以去。沉玉曰:“留一物在,使来早行人人见之,知王公堕水。传说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证见也。”二校曰:“言之有理。”遂弃履,只捞纱巾带去,各自分别。至是夜,苍头回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之主僧亦云:“不知。”乃连夜提了行灯,各处去寻了一回,不见一些影响。

其年丁卯乃是乡试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应试。仆人往报守文,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寻访。恰遇沈、殷二人亦来寻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绝命词及二诗,认得果其兄亲笔,痛哭了一场。未几,又有人拾得江边二履报官,官以履付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真溺死矣。守文送信家中,合家惊惨自不必说。龙山公遣人到江边遗履之处,命渔舟捞尸,数日无所得。门人闻者无不悼惜,惟徐爱言:“先生必不死。”曰:“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绝学,岂如是而已耶?”


却说先生果然不曾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绝地,没处走脱,二校必然放心。他俩有酒之人,怎走得这软滩?以此独步下来,脱下双履,留做证见,又将纱巾抛弃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抛去。黄昏之后,远观不甚分明,但闻扑通声响,不知真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二校不知,连沉玉、殷计,亦不知其未死也。先生却沿江滩而去,度其已远,藏身于岸坎之下。

次日趁个小船,船子怜其无履,以草履赠之。七日之后,已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其夜复搭一船。一日夜到一个去处,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矣。舟行之速,疑亦非人力所及。巡海兵船见先生状貌不似商贾,疑而拘之。先生曰:“我乃兵部主事王守仁也。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欲自引决,投身于钱塘江中。遇一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言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至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言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仓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亦不见矣。不知此处离钱塘有多少程途,我自江中至此,才一日夜耳。”兵士异其言,亦以酒食款之,即驰一人往报有司。


先生恐事涉官府,不能脱身。捉空潜遁,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余里,至一古寺。天已昏黑,乃叩寺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傍有野庙久废,虎穴其中。行客不知,误宿此庙,遭虎所啖。次早寺僧取其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乃就宿野庙之中。饥疲已甚,于神案下熟寝。夜半群虎绕庙环行大吼,无敢入者,天明寂然。

寺僧闻虎声,以为夜来借宿之客,已餍(yàn,吃饱)虎腹。相与入庙,欲简(检查)其囊。先生梦尚未醒,僧疑为死人,以杖微击其足。先生蹷然(受惊而疾起;蹷,同“蹶”)而起,僧大惊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岂有入虎穴而不伤者乎?”先生茫然不知。问,“虎穴安在?”僧答曰:“即此神座下是矣。”

僧心中惊异,反邀先生过寺朝餐。餐毕,先生偶至殿后。先有一老道者打坐。见先生来,即起相讶曰:“贵人还识无为道者否?”先生视之,乃铁柱宫所见之道者,容貌俨然如昨,不差毫发。道者曰:“前约二十年后相见于海上,不欺公也。”先生甚喜,如他乡遇故知矣。因与对坐,问曰:“我今与逆瑾(逆贼刘瑾)为难,幸脱余生。将隐姓潜名,为避世之计。不知何处可以相容,望乞指教。”道者曰:“汝不有亲在乎?万一有人言汝不死,逆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越(诬告你北逃或者南逃而投敌叛国),何以自明?汝进退两无据矣。”因出一书示先生,乃预写就者。

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发,谁把纲常重一分。

〔纲常〕三纲五常的简称。〔三纲五常〕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仁、义、礼、智、信。

寰海已知夸令德(指有高尚道德的人),皇天终不丧斯文;

〔斯文〕斯:此。文:礼乐制度。《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英雄自古多磨折,好拂青萍(古宝剑名,亦泛指剑)建大勋。

先生服其言,且感其意,乃决意赴谪。索笔题一绝于殿壁,

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月明飞锡下天风〕犹如月明之夜脚踏锡杖乘着天风飞渡大海。〔飞锡〕掷锡杖飞空。西天得道高僧,往来多是飞锡。据记载,隐峰禅师游五台,出淮西,掷锡杖飞空而往。后指僧人云游。

先生辞道者欲行。道者曰:“吾知汝行资困矣。”乃于囊中出银一锭为赠。先生得此盘缠,乃从间道游武夷山,出铅山,过上饶,复晤娄一斋。一斋大惊曰:“先闻汝溺于江,后又传有神人相救,正未知虚实。今日得相遇,乃是斯文有幸。”先生曰:“某幸而不死,将往谪所,但恨未及一见老父之面,恐彼忧疑成病,以此介介耳。”娄公曰:“逆瑾迁怒于尊大人,已改官南京宗伯(礼部侍郎)矣。此去归途便道可一见也。”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一宿,助以路费数金。先生迳往南京,省觐龙山公。父子相见出自意外,如枯木再花,不胜之喜。居数日不敢久留,即辞往贵州,赴龙场驿驿丞之任。携有仆从三人,始成行李模样。

八、龙场悟道

龙场地在贵州之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蛇虺(huǐ,毒蛇、毒虫)成堆,魍魉昼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语言:又皆鴂(jué,伯劳鸟)舌难辩(如鸟语般无法听懂)。居无宫室,惟累土为窟,寝息其中而巳。

〔龙场〕贵阳西北七十里,修文县治。〔宣慰司〕在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常设的地方行政机构,执掌军民事务。〔蛊(gǔ)〕一种人工培养的毒虫,专用来害人。

夷俗尊事蛊神,有中土人至,往往杀之以祀神,谓之祈福。先生初至。夷人欲谋杀先生,卜之于神,不吉。夜梦神人告曰:“此中土圣贤也。汝辈当小心敬事,听其教训。”一夕而同梦者数人。明旦,转相告语。于是有中土往年亡命之徒(逃亡的人)能通夷语者,夷人央之通语于先生,日贡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

先生乃教之范木为墼,架木为梁,刈(yì,割)草为盖,建立屋宇。人皆效之,于是一方(那片地方)有栖息之所。夷人又以先生所居湫隘卑湿,别为之伐木构室,宽大其制。于是有寅宾(恭敬导引)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名曰龙冈书院。翳(掩映)之以桧、竹,莳(shì,栽种)之以卉、药(花卉、药草)。先生日夕吟讽其中,渐与夷语相习(逐渐习惯了夷语)。乃教之以礼义孝悌,亦多有他处夷人特来听讲。先生息心开导,略无倦怠之色。

〔墼(jī)〕未烧的砖坯。〔范木为墼〕用木头做模子来制作土砖。〔湫隘(jiǎo ài)〕低洼狭小。〔桧(guì)〕即圆柏,常绿乔木。


久之得家信,言逆瑾(逆贼刘瑾)闻先生不死,且闻父子相会于南都(都城南京),益大恚忌,矫旨勒龙山公致仕(假传圣旨勒令先生的父亲龙山公辞去官职)还乡。先生曰:“瑾怒尚未解也。得失荣辱,皆可付于度外。惟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脱。”乃于居后凿石为椁(guǒ,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昼夜端坐其中。久之,胸中洒然(洒脱自在,参破生死患难),若将终身夷狄、患难,俱忘之矣(对于可能终身为夷狄并生活在患难中,全都忘怀了)。

〔夷狄〕古称东方部族为夷,北方部族为狄。常用以泛称除华夏族以外的各族。

仆人不堪其忧,每每患病。先生辄宽解之,又或歌诗制曲,相与谐笑,以适其意。因思设使古圣人当此(因而想到假使古圣人面对这样的处境),必有进于此者(肯定会比我做得更好)。吾今终未能免“排遣”二字(我现在始终是要以排遣的方法,来对付此困境,而做不到“无入而不自得焉”。),吾于格致工夫未到也(这说明我格物致知的功夫尚未到家啊)。

〔无入而不自得焉〕《中庸·第十四章》:“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译文:君子无论处于什么情况下都是安然自得的。)

忽一夕梦谒孟夫子(孟子)。孟夫子下阶迎之,先生鞠躬请教。孟夫子为讲“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者俱惊醒。自是胸中始豁然大悟(世称“龙场悟道”)。叹曰:“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此‘良知’二字。所谓格物,为此(良知)者也;所谓致知,致此(良知)者也(详见《论格物致知》)。不思而得,得甚么?不勉而中,中甚么?总不出此良知而已。惟其为良知。所以得不由思,中不由勉。若舍本性自然之知,而纷逐于闻见,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亦如取水于支流,终未达于江海。不过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试之变化,终有窒碍,不由我做主。必如孔子从心不踰矩(‘从心所欲不逾矩’,意思是:能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方是良知满用。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是,又何有‘穷通、荣辱、死生’之见,得以参(参杂)其间哉?”于是嘿(同“默”)记五经,以自证其旨,无不吻合,因著《五经臆说》。

〔夫子〕旧时学生称老师。〔良知〕《孟子·尽心上》云:“所不虑(没有人我、亲疏、毁誉、得失等等的考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意思是:未被染污之本原道德意识即是良知,它能够正确地判断是非善恶,是客观、公正、如实之知。〔所谓格物,为此(良知)者也;所谓致知,致此(良知)者也〕“格物”,即是破除私欲。“致知”,即是致良知(令本有的良知显发出来)。“格物致知”,即是格除私欲,而致良知。(详见《天泉证道记(注)》)〔不思而得〕《中庸·第二十章》:“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译文:天生诚实的人,不必勉强而为人处事合理,不必思索而言语行动得当,从容不迫地履行中庸(不偏不倚)之道,这种人就是圣人。)〔五经〕五部儒家经典:《易》(《周易》)、《书》(《尚书》)、《诗》(《诗经》)、《礼》(《礼记》)、《春秋》。

〔龙场悟道〕《王阳明全集·年谱》记载:“正德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岁,在贵阳。春,至龙场。......时瑾憾未已(此时刘瑾还不解恨),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乃为石椁,自誓曰:‘吾惟俟(等待)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而从者(随从)皆病,自析薪(先生亲自劈柴)取水作糜(粥)饲之;又恐其怀抑郁,则与歌诗;又不悦(如果还是高兴不起来),复调越曲(又给他们唱家乡的江南小调),杂以诙笑(间杂笑话),始能忘其为疾病夷狄患难也。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圣人若是处此境地,他们会怎么办?)’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向来)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王阳明全集》)在这段话中最为重要的是:“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意思是说:(先生)大悟‘格物致知’之旨意,是格除私欲而致良知。所以知道,成为圣人所须的一切,人人本具(与生俱来),是私欲令人堕落。只要私欲除尽,良知全显,完全由良知来支配身(行为)语(言语)意(思想),于是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就是圣人。因此,向来通过求理于事物以成为圣人的途径,是完全错误的。〔‘格物致知’之旨〕‘格物致知’之旨意,即:格除私欲,而致良知。格物致知是阳明心学的核心。


水西安宣慰,闻先生之名,遣使馈米肉,又馈鞍马金帛,先生俱辞不受。夷人传说,益加敬礼。时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岁事也。

〔水西安宣慰〕名叫安贵荣的水西宣慰使。宣慰使是朝廷给当地夷人土司的封号,分水西和水东两个宣慰司。

明年癸巳,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亦究心于理学,素重先生之名,特遣人迎先生入于省城。叩以致知力行,是一层工夫,还是两层工夫。先生曰:“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为两事。就如称其人知孝知弟,必是已行过孝弟之事,方许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自痛了,知寒必然已自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古人只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去,所以先说个知,不是划知行为二也。若不能行,仍是不知。”席公大服,乃建立贵阳书院,身率合省诸生以师礼事之,有暇即来听讲。先生乃大畅(尽情地宣讲)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置鐇反(造反),以诛刘瑾为名。朝廷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之。未至,而置鐇已为指挥使仇钺用谋擒缚。一清因献俘(杨一清乘献俘的机会),阴劝张永以瑾恶密奏(私下劝张永,将刘瑾谋反的恶行密奏皇上),永从之。武宗皇帝听张永之言,族瑾家(将刘瑾家灭族),并诛其党张文冕等。

〔置鐇(fán)〕庆靖王曾孙,靖王第四子,永乐十九年封安化王。〔灭族〕一人犯罪,整个家族﹑亲属被诛灭。

凡因瑾得官者尽皆罢斥,召复直諌诸臣。先生得升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者数千人,俱依依不舍。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从游者甚众。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熙熙春睡醒,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静悟天机入窅(yǎo)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一曲沧浪击壤听。

九、教授良知

先生时年三十九岁。既至庐陵(任知县),为政不事刑威,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慎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凡来讼者使之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位而归者。由是囹圄日清,风俗大变。城中失火,先生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风向逆转)。乃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绝。

〔里正〕古代乡里小吏。一般由乡里富户担任,其职事是代官府征税,派役,并负驿递、供应等责。〔三老〕古代官名。乡县郡都有设置,掌管教化,规定必须由当地年龄在五十以上、德高望重的人担任。例如:“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乡有三老。”〔亭〕基层行政单位。〔囹圄(líng yǔ)〕也作“囹圉(yǔ)”,监牢。〔火巷〕房屋之间,为防止火灾蔓延而预留的小巷。


是冬入觐,馆于(住宿在)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讳巏)等,讲“致良知”之旨。进士黄宗贤等,闻其说而叹服,遂执贽称门生听讲。

〔入觐(jìn)〕地方官员进京朝见皇帝。〔致良知之旨〕以致良知为宗旨。心学的核心是:致良知。〔良知〕《孟子·尽心上》云:“所不虑(没有人我、亲疏、毁誉、得失等等的考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意思是:未被染污之本原道德意识即是良知,它能够正确地判断是非善恶,是客观、公正、如实之知。

〔私欲〕以损人利己,损公利私,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后汉纪·灵帝纪中》云:“从小人之邪意,顺无知之私慾,殆者之危,莫过于今。”《荀子·修身》云:“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这是说,君子能用符合公众利益的道义,来战胜个人的私欲。)

“致良知”:令良知显发,由它来做主,支配身语意。

然而,人们本有的良知被私欲遮蔽不能显发。是贪、嗔、痴在做主,支配着他们的身(行为)语(言语)意(思想),令其堕落。

〔贪嗔痴〕贪是贪欲,嗔是嗔恚(恼怒),痴是愚痴(违背义理,颠倒行事)。它们是身语意一切恶行的根源,被称之为“三毒”,一切烦恼皆由此而生起。所以,要断除烦恼,净化自己的心灵,就必须格除私欲,息灭贪嗔痴。

贪嗔痴愈重的人,就愈邪、愈恶、愈堕落。反之,贪嗔痴愈轻的人,就愈正、愈善、愈上进,进而成为君子(道德高尚的人)、贤人、圣人。

〔君子〕道德高尚的人。〔小人〕品格卑下的人。

《论语·里仁》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晓得的是道义,小人晓得的是 私利。)所以,

君子为官,以权为公,是贤臣清官,造福百姓,他们是在治理国家,是国家的栋梁;

小人为官,以权谋私,是奸臣贪官,欺压百姓,他们是在败坏国家,是国家的蛀虫。

中国血泪斑斑的历史,再再证明:地方治乱,国家兴亡,关键在于:是君子当权,还是小人当权。明君用君子,昏君宠小人。

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沉痛地说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君子当权〕君子当权,必能亲贤、任贤、举贤、让贤。〔贤〕德才兼备之人。

《荀子·修身》云:“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这是说,君子能用符合公众利益的道义,来战胜个人的私欲。)

“致良知”,是通过息灭私欲,令本有的良知(天赋的道德意识)显发出来,由它来做主,支配人们的身语意,于是诚意、正心、修身,成为君子,从而齐家、治国、平天下;立德、立功、立言;超凡入圣。而私欲,是通过为善去恶来息灭的。所以,“格物致知”,就是通过格物(为善去恶而格除私欲)令其本有的良知显发出来(致良知)。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格物〕格除私欲。〔致知〕致良知(令本有的良知显发出来)。〔诚意〕诚其意。即:令意真诚无欺,不自欺欺人(不欺骗自己,也不欺骗他人),不占别人便宜。〔不占别人便宜〕凡事总要彼此无欺(不占对方便宜),方为公允(公平恰当)。〔正心〕令心归于正。〔修身〕陶冶和培养自己的道德品质。〔齐家〕整治其家,做到父母慈祥,儿女孝顺,兄弟姐妹友爱,妯娌和睦,上下有序。〔治国〕治理自己的国家,做到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教,官吏清廉,百姓安乐,民富国强。〔平天下〕让各国和睦相处,天下太平。


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恐废讲聚,言于冢宰(吏部尚书)杨一清,明年正月即调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中方叔贤讳献夫,位在先生之上。闻先生论学有契,遂下拜,事以师礼。先生赠以诗云:

休论寂寂与惺惺,不妄由来即性情。

〔寂寂〕无妄念。〔惺惺〕不昏沉。〔由来〕自始以来。〔不妄〕不被私欲操控。这里是指由良知做主。〔性情〕禀性(人的本性)和气质。

却笑殷勤诸老子,翻从知见觅虚灵。

〔却笑殷勤诸老子〕却笑勤奋做学问的诸老宿。〔老宿〕年长资深之人。〔翻从知见觅虚灵〕反而从知识和见闻来寻求未被染污的本心。意思是,应当通过致良知来寻求未被染污的本心。〔虚灵〕未被染污的本心。


是年十月,升文选司员外。明年三月,升考功司郎中,弟子益进(弟子修养愈加进步),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皆一时之表表(卓异)者,余人不可尽述。徐爱等亦至京师,一同受业。

先生尝言:“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广求学问)是约礼(恪守礼法)的功夫,惟精(精纯专一)是惟一(没有杂念)的功夫。”诸如此类。乍闻之,亦自骇然,其后思之既久,转觉亲切不可移动。

〔道问学〕从事对知识学问的追求。道:循着。“道问学”一说出自《礼记·中庸》,与“尊德性”共同构成了对人的道德修养的要求。《礼记·中庸》云:“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这是说,人的道德的养成,不仅需要发挥天赋的道德本性(尊德性),还需要后天的不断学习(道问学)。人们应该在知识学问的讲习中,把握经典所传承的道理,并不断体认这些道理在生活细节上的要求,进而将对道理的认知转化为现实的德行。


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札滁(chú)州,专督马政。便道归省(回家探亲),未几至滁州,门人从者颇众。地僻官闲,日与门人游遨琅琊(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夕(月夜)则环龙潭(在龙蟠山),而坐者(在座者)数百人,歌声振谷。诸生随地请益,先生就眼前点化,各有所得。于是从游益盛。

〔太仆寺〕古代朝廷的中央机构之一,明掌牧马之政令,属兵部,并于滁州设立南京太仆寺。〔马政〕对官用马匹的牧养﹑训练﹑使用和采购等。

正德九年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滁阳诸友送至江浦,不忍言别,遂各赁居,候先生渡江。

〔鸿胪寺卿〕主管鸿胪寺的官员。〔鸿胪寺〕古代官署名,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为九寺之一。

先生以诗促之使归,诗曰:

滁之水,入江流,江潮日复来滁州。相思若潮水,来往何时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相思情,不如崇令德。掘地见泉水,随处无不得。何必驱驰为,千里道远相即。君不见,尧羹与舜墙。又不见,孔与跖(孔子与柳下跖),对面不相识。逆旅(旅馆)主人多殷勤,出门转眼成路人。

〔尧羹与舜墙〕见尧于羹,见尧于墙,形容思慕到了极点。〔柳下跖(zhí)〕在先秦古籍中被称为“盗蹠”,春秋时期率领盗匪数千人的大盗。

五月至南京。徐爱等相从。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受业。

正德十年(四十四岁)。先生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思一修觐(想回家探望),乃上疏请告,不允。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寇,兵部尚书王琼特举先生之才,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出任南赣巡抚)。先生因得归省(先生因此得便回家探望)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南赣(gàn)巡抚〕因江西、湖广(湖北、湖南)、广东、福建四省交界地区,盗匪作乱频繁而设置。全称“巡抚南赣汀韶等处地方提督军务”,辖区以赣州府、南安府为主,包括江西、湖广(湖北、湖南)、广东、福建四省交界府县(见下图),驻赣州(今江西赣州市)。其主要任务是在该地区缉盗剿贼,安抚流民,维护地方治安。

十、南赣剿匪



一、赴任南赣

正德十二年正月(四十六岁),赴任南赣。道经吉安府万安县。适遇流贼数百,肆劫商舟。舟人惊惧,欲回舟避之,不敢复进。先生不许,乃集数十舟,联络为阵势,扬旗呜鼓,若将进战者。贼见军门旗号,知是抚院(巡抚),大惊,皆罗拜(环绕着下拜)于岸上,号呼曰:“某等饥荒流民,求爷赈济活命。”先生命将船从容泊岸,使中军官传令谕之曰:“巡抚老爷知汝等迫于饥寒,一到赣后,即差官抚按(安抚)。宜散归候赈(zhèn,救济),若更聚劫乡村,王法不宥(yòu,饶恕)。”贼俱解散。既抵赣,即行牌所属,分别赈济,招抚流民。置二牌于台前,榜曰(上面文告分别是):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二牌〕阳明先生每到一个地方上任,都要让人扛两块高脚牌作为行队的前导,木牌上各写一句:“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漳贼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方炽,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克期进剿。赣民多受贼贿,为之耳目。官府举动,贼已先觉。先生访知军门(巡抚官衙内)有一老隶(年老的衙役),奸狡尤甚。忽召入卧室,谓之曰:“有人告尔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悉列通贼诸奸民告我,我当赦汝之命。”老隶叩头,悉吐其实,备开奸民姓名。先生俱密拿正法。

〔移文〕行于不相统属的官署间的公文。

又严行十家牌法。其法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户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诘察。遇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连坐〕一个人犯法,他的家属、亲族、邻居等连带受处罚。

又以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又因为向来是从远处调来狼兵剿匪),动经岁年(动辄就是数年),糜费钜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乃使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真正骁勇。每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为一部队),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群、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勇,随各兵备官屯劄训练,无事拨守城隘,有事应变出奇。

〔狼兵〕起源于明朝中叶,为由广西、广东一带招募而来的军队。主要以壮族、瑶族成员为主,受土官节制。狼兵不在兵籍之内,原非正规军队,属于雇佣军。因为勇猛善战,明朝多次将他们用于各地剿匪与对抗倭寇的战争之中。但也因为军纪不佳,受到百姓的畏惧与怨言。〔兵备官〕多由按察司副使或佥事充任,又称兵宪、兵备副使、兵备佥事。〔屯劄(tún zhā)〕亦作“屯札”,驻扎。


到任十余日,调度略毕。即议进兵。兵次长富村,遇贼大战。斩获颇多。贼奔至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地名莲花石,与贼对垒。会指挥覃桓率广东兵到,与贼战,小胜,遂进前合围。贼见势急,溃围而出。覃桓马蹶,为贼所杀;县丞纪用,亦同时被害。诸将气沮,谓:“贼未可平,请调狼兵侯秋再举。”

先生阳(表面上)听其说,进屯汀州府上杭县,宣言大犒三军,暂且退师蓄锐,俟狼兵齐集征进。密遣义官曾崇秀觇(chān,偷偷地察看)贼虚实。回言贼还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复出劫掠。

〔义官〕一种编外官职,由官府直接任命或采用其他奖励形式向社会颁布。

先生乃责各军以失律之罪,使尽力自效。分兵为二路,俱于二月廿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其隘口。众贼失险,复据上层。峻壁四面,(使用)滚木礧石,以死拒战。先生亲督兵士奋勇攻之。自辰(辰时,上午七点至九点)至午(午时,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蚁集。贼惊溃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晦日〕农历每月最后的一天。〔衔枚〕古代行军时口中衔着枚,以防出声。〔枚〕古代行军时防止士卒喧哗的用具,状如箸,衔在口中。〔礧(léi)石〕亦作“礌石”,古代作战时从高处下投以打击敌人的石头。

先生乃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本省兵攻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本省兵攻水竹大重坑。先生自提江西兵,往来接应。不一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余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首从贼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余名,俘获贼属及辎重无算。漳南数十年之寇,至是悉平。以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未有如此之速者。

〔佥(qiān)事〕古代职官,相当于副职或助理。

先生驻军上杭,久旱不雨。师至之日,一雨三日,百姓歌舞于道。先生因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取王师若时雨之义也。

二、习战之方

先生谓,“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每每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置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置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事而设。小甲选于各伍中,总甲又选于小甲中,哨长选于千百户义官中。副将得以罸偏将,偏将得以罸营官。营官得以罸哨长,哨长得以罸总甲,总甲得以罸小甲,小甲得以伍兵,务使上下相维,如身臂使指。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

编选既定。每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谓之伍符。每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符。每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每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疏请申明赏罸:“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即军前斩首。领兵官不用命者,总兵官即军前斩首。其有擒斩功次,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决不待时。夫盗贼之日滋,由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由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由赏罸之不行。乞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镇压。兵部王琼以先生之言为然,覆奏俱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功,加俸一级,先生益得发舒其志。

三、招黄金巢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俱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调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闻督府方讨漳寇,乃大修战具,并造吕公车(古代的一种战车)若干,欲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疏请三省之师夹攻桶冈。

〔僭(jiàn)号〕冒用帝王尊号。

先生曰:“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今不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欲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矣。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会集,今尚在十月,横水贼闻湖广合剿之信,必谓我先攻桶冈。又见我兵未集,师期尚远,心不准备。若出其不意,进兵疾击,可以得志。已破横水,移兵桶冈,此破竹之势也。”

先生恐征横水时,浰头贼乘机扰乱,乃为告谕一通,具述利害,遣报效生员(秀才)黄表、义民(侠义之士)周祥等,招抚池仲容等,劝之立功自赎。且各赐银布,以安其心。一时贼党见谕词诚恳,莫不感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随黄表等各引部下出投,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选其精壮五百人为兵,随军征进。余老弱散遣之。

四、十路军马

先生已定出师之期,预先分定哨道,密授方略。那几处哨道:

一哨,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自南康县所溪入,攻白蓝,与本院会于横水。

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石人坑入,协攻白蓝,会于横水。

三哨,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自大廋县义安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四哨,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县聂都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五哨,南安府知府季敩,率兵一千,自大廋县稳下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六哨,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犹县金坑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七哨,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独孤岭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八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自上犹县官隘员坑入,进屯横水。

九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搜剿稽芜等处贼巢,进屯横水。

十哨,广东潮州府程乡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搜剿黄雀坳等贼巢,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给饷。先生暗谕本院标下将领,同时进发。

号令虽出,衙门中寂然无闻。先生在赣院,左有旁门,通射圃。暇即与诸生讲学其中,或习射,每至夜分而散。次早则诸生入院揖谢,以此为常。出兵之前一日,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以先生坐久,请休息,先生乃回院。及明旦诸生集于院门,欲进谢。守门者辞曰:“公进院未几。即领兵出城去,不知何往,度此际可行二十余里矣。”其神机不测如此。

五、破横水

先生于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出首(告发)义官李正岩、医官刘福泰,素与贼通者。先生召二人至,以首状(检举书)示之。二人力辩无有,先生曰:“即有之,姑释汝罪。乃皆留于幕下,戴罪立功。”当晚,李正岩、刘福泰禀有机密事求见。先生召入,密叩之。二人齐声禀称:“欲攻桶冈,必经由十八面地方,此乃第一险要去处。乱山环拱,岭峻道狭,从来官军不能入。今有木工张保,久在蛮中,凡建立栅寨皆出其手。要知地利,非得此人不可。”先生问,“张保何在?”二人曰:“某等,蒙老爷不杀之恩,誓欲报效。天幸遇着张保,已拘留在辕门之外,未奉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即令二人出外,同张保入见,务要隐密不得声张其事。当下李刘二人,引张保直至后堂叩头。先生曰:“闻蛮贼建立栅寨,皆出汝手,汝罪当死。”张保连连叩头答曰:“小人手艺为活。误入贼穴,一时贪生伯死,受其驱使,实非得已。”先生曰:“我且不计较汝,但彼立寨之处,必然选择险要。汝在彼中,亦必备知。可细细开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之道,贼破之日,一例叙功。”张保欣然,遂请求笔砚。先生分付李刘二人监押,教他安坐开写,自己退回卧房,使亲随门子以酒食劳之。张保感激,即备细开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写卖山文契的,四趾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道,“木工开写已完。”先生复召见,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再把好言抚慰,即留三人于内堂厢房安歇,次早皆授义官名色。


初十日,兵进至南坪地方。使李正岩、刘福泰引着间谍,四路分探回报。众贼不虞(意料不到)官兵猝至。各巢皆鸣锣聚众,往来呼噪,为分头御敌之计,势甚张皇。各险隘皆设有滚木礧石,已做准备。先生乃乘夜疾进。

十一日,离贼巢三十里下寨,使人伐木立栅,开堑设堠,示以久屯之形。使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率乡兵及樵竖(打柴的孩子)善登山者四百人,各给旗一面,赍(jī,带着)铳炮(土炮)、钩镰枪,使由间道,攀崖悬壁而上,分伏各山顶高处。预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将旗竖立,举炮燃火相应。

〔堠(hòu)〕古代瞭望敌情的土堡。〔钩镰枪〕古代的一种兵器,枪头装置钩镰刀,用以抵御马队的冲突。

十二日,官军至十八面隘,贼方据险迎敌,忽闻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焰四起。官军呼噪奋勇,炮箭齐发,贼惊皇失措,以为巢穴已破,遂弃险奔溃。先生预遣千户陈伟、高睿分率壮士数十,悬崖而上,夺其险隘,尽发其木石,官军乘胜急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chǎng)、冯廷瑞,由间道先入,放火焚贼巢。贼退无所据,乃大败,四散奔走,遂连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巢。

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计议,谓:“横水居众险之中,可倚以自固。”及闻官军四进,仓卒分众,厄险出御。见横水烟焰障天,铳炮之声,摇撼山谷,心胆愈裂,弃险而逃。时各哨官兵陆续俱到,邢珣兵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与破樟木坑等二巢,许清破鸡湖等三巢,俱至横水来会。唐淳破羊牯脑等三巢,并破左溪大巢,郏文破狮寨等三巢,余恩破长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敩破上西峰等三巢,俱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随后而至。是日斩大贼钟明贵、陈曰能等数人,从贼首级千余。其自相蹂践、堕崖填谷而死者,不计其数。贼于入路皆刊(开辟)崖倒树,设阱埋签。官军昼夜涉深涧,蹈丛棘,遇险绝,则挂绳于崖树鱼贯而上,猿擘而下。往往失堕深谷,不死为幸。各兵至横水左溪者,皆疲困不能驱逐。会日暮,传令收兵屯劄。

至次日,大雾咫尺不辩。先生令各营,休兵享士。使乡导数十,分探溃贼何在,并未破巢穴动静。连日雾雨至十五日,尚蒙蒙不开。各乡导回报,言诸贼预于各山绝险崖壁立寨,为退保计,亦有并聚于未破各巢者。诸将皆曰:“会剿桶冈期在十一月朔,日已迫矣,奈何?”先生曰:“此去桶冈,尚百余里,山路绝险,三日方达。若此处之贼未能扫尽而移兵桶冈,瞻前顾后,备多力分,非计之得也。”

适搜山者檎一贼至。问之,乃是桶冈贼遣至横水探信者,姓钟名景。先生曰:“吾兵所向皆克,灭桶冈只待旦夕。汝若肯留吾麾下效用,当赦汝罪。”钟景叩头愿降。先生因叩桶冈地利。钟景言之甚详,兼能识横水各巢路道。先生遂解其缚,赐以酒食,留于帐下。于是传令各营,皆分兵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袭其后,冒雾疾趋。

十六日,邢珣攻破旱坑等二巢,季敩(xiào)同郏(jiá)文攻破稳下等二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巢。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二巢。二十日邢珣又破白封龙等二巢。王天与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破白水洞巢。是日伍文定,张戬(jiǎn)兵亦至。二十四日伍文定破寨下巢,张戬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破朱坑巢,伍文定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敩又破季坑巢,许清又破川坳(ào)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斩无数。

谢志珊谋遁桶冈(谢志珊打算潜逃桶冈),被邢珣活捉解来。先生奉新奏准事例,即命于辕门枭首。临刑,先生问曰:“汝一介小民。何得聚众如此之多?”志珊曰:“此事亦非容易。某平日见世上有好汉,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多方钩致,与为相识,或纵其饮,或周其乏。待其感德,然后吐实告之,无不乐从矣。负千斤气力者五十余人,今俱被杀,束手就缚,乃明天子之洪福也,又何尤哉(又有什么怨恨呢)?”因瞑目受刑。先生他日述此事于门人曰:“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亦当如此。”后人论此语:不但学者求朋友当如此,虽吏部尚书为天下求才,亦当如此。有诗四句云:

同志相求志自同,岂容当面失英雄?

秉铨(选拔官吏)谁是怜才者,不及当年盗贼公。

六、浰头贼首

再说是日,诛了谢志珊,诸将遂请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访钟景等,已知地势之详。谓诸将曰:“桶冈天险四寨,其出入之路,惟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处。然皆架栈梯壑,一人守之,千人难过。止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达,奔驰之际彼已知备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养威,谕以祸福。彼见吾兵累胜,必惧而请服。如其迟疑,当进而袭之。”乃遣戴罪义官李正岩、医官刘福泰并降贼钟景,于二十八夜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如果愿降待以不死。期定于十一月初一日上午,至锁匙龙送款(投诚、归降)。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髩(bìn,古同“鬓”),原是龙川县大户出身。因被仇家告害,官府不明,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起家丁庄户,杀了仇家一十一口,遂招集亡命,占住三浰落草。屡败官军,渐渐势大,自号金龙霸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远近居民,壮者收为部下,富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杀无遗。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聚众千余,保守乡村。仲容欲招至入伙,卢珂等不从,互相仇杀。先生檄岭东兵备道,先招(招募)卢珂等三家。三家遂奉约束,愿出力剿贼。遂留本村,与龙川县协同备御,仲容深恨之。

及黄金巢等出降,众贼俱有纳款(归顺、降服)之意。惟池仲容不肯,谓众贼曰:“我等作贼,已非一年。官府来招(招安),亦非一次,其言未足凭信。且待黄金巢等到官后,果无他说,我等遣人出投,亦未为晚。”

及闻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破横水,仲容始有惧色。适先生又使黄金巢等作书往招,仲容乃谓其党高飞甲曰:“官军既破横水,必乘胜直捣桶冈,次即及浰头矣,奈何?”高飞甲曰:“前督抚曾遣人来招安,且闻黄金巢等已蒙署官录用,不若亦遣一人出投。一则缓其来攻,二则窥覻虚实。若官军势果强盛,招安果系实情,又作计较。不然,留仲安在彼处,亦好潜为内应,一面拨人守险,多备木石,以防掩袭。”

仲容以为然,乃遣其弟仲安,率老弱二百余人,往至横水投降,情愿随众立功。时横水贼已全平矣。先生谓曰:“汝既是真心纳降,本院即日加兵桶冈。汝可引本部兵往上新地屯劄。如桶冈贼奔逸,到彼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功。”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冈西路,去浰头甚远。先生故意调开使其难归。外示委用以安其心。此是先生妙计。

七、破桶冈

再说李正岩等至桶冈,先述督抚兵威,后述招抚之期。蓝天凤大喜,情愿就抚,方召其党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逃入桶冈,来见天凤曰:“征南王不知守险。使官军潜入内地。是以溃败。若加意堤防,虽有百万之众,岂能飞入。今锁匙龙各隘,地皆绝险,其所收横水余兵,尚有千余。足可助桶冈为守。奈何自就死地如猪羊入屠人之手乎。”天凤意不能决。乃令各寨头目俱至锁匙龙聚议。先生遣县丞舒富率数百人,逼锁匙龙下寨,连连遣使催取天凤等款状,一面密使邢珣兵入茶坑,伍文定兵入西山界,唐淳兵入十八磊,张戬兵入葫芦洞,立限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

是夜大雨不得进。初一日早,雨犹未止。各军冒雨而入。天凤见屡使催款,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难进兵,防备就懈弛了。忽闻四路兵已大进,惊曰:“王公用兵真如神矣。”急收拾兵众千人,据内隘绝壁,隔水为阵,以拒官军。邢珣率兵渡水前击。张戬之兵冲其右,伍文定又自戬兵之右,悬崖而下,绕贼傍合攻。贼不能支,且战且却,及午雨止。各兵奋击,贼大败。王天与,舒富两路兵,闻官军已入前山,亦从锁匙龙并登。各军乘胜奋击,贼悉望十八磊奔逃。正遇唐淳之兵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会日暮暂息。贼犹扼险相持。

次早诸军复合势剿杀,贼遂大败。凡破十三巢擒斩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巢,斩萧贵模于阵。蓝天凤率败兵欲于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无复之,乃投崖而死。枭其首以献。岩谷溪壑之间,僵尸填满。于是桶冈之贼略尽。

据先生报二处捷数目,捣过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斩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牛马驴一百八只。赃杖二千一百三十一件。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时湖广军门已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得先生钧牌,知会桶冈贼巢俱已荡平,不必复劳远涉。史春大惊曰:“向议三省合剿打帐一年,尚恐未能尽殄。今王督院之兵,朝去夕平。如扫秋叶。真天人也。”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香罗拜言:“今日方得安枕而卧。”所经州县关隘,各立生祠,远乡之民肖像于家堂供养。岁时尸祝。

先生谓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在大犹廋岭之间。地方窎远,号令不及。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及增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上悉依议,赐县名曰宗义,附江西南安府,赐敕奖谕。

八、仲安诈降

浰头贼闻桶冈复破,愈加恐惧,乃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先生先谕黄金巢等,密遣部下散归贼巢左近(附近),俟官兵一到,即据险遏贼。再谕卢珂、郑志高等,用心提备。然后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赍牛酒复至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诘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无词可解,乃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今不时引兵相攻。若一撤备,必被掩袭。某等所以密为之防,非敢抗官兵也。”遂遣其党鬼头王,随黄表等回报:“请宽其期,当悉众出投,尽革伪号,止称新民。”

先生阳信其言,遂移檄龙川,使察卢珂等擅兵仇杀之实。谓鬼头王曰:“卢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讫,如情罪果真,本院当遣大军往讨。但须假道浰头,汝等既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池仲容且喜且惧。所喜者,督院嗔怪卢珂等,堕其术中。所惧者,恐其取道浰头,不是好意。复遣鬼头王来谢,且禀称:“卢珂等某自当悉力扞(同“捍”)御。不敢动劳官军。”恰遇卢珂、郑志高、陈英亲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平昔僭号设官,今又点集兵众,号召远姓各巢贼酋,授以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抗拒官军。

先生大怒曰:“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挟仇,擅自仇杀,罪已当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机诬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见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领兵报效,诚心归附,岂有复行抗拒之事?”遂扯碎其状,叱(chì,大声呵斥)之使出,“再来渎扰,必斩。”却教心腹参谋,密向他说:“督府知汝忠义,适来佯怒,欲哄诱浰头自来。你须是再告,告时受杖三十,暂系数旬,方遂其计。”

卢珂等依言,又来告辩。先生益怒,喝令缚珂等,斩首来报。标下众将俱为叩头讨饶,先生怒犹未解,将卢珂责三十板。喝令监候。池仲安等在幕下,闻珂等首辩,心怀惊惧。及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其党欢呼罗拜,争诉珂等罪恶。先生曰:“本院已体访明白,汝可开列恶款来,待我审实后,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地方。”仲安益大喜,作家书付鬼头王,回报其兄仲容去讫。

卢珂等既入监,先生又使心腹参随(随从人员),只说:“要紧人犯在监,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说:“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密地分付家属,整顿人马,伺候军令差遣。”珂等感泣曰:“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仇杀之情,汝等勿以此怀疑。”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宽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俱授有官职。你等若到麾,自当题请重用。”仲容拱手曰:“全仗先生们提挈。”黄表因私谓所亲信贼酋曰:“卢珂等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妒忌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仲宁唯唯言于仲容,仲容迟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还南赣。各路军马俱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乃张乐设饮,大享将士,示谕城中云:“督抚军门示: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久劳苦,亦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乐户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sǒu,人或物聚集的地方)。”于是街巷俱燃灯呜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倡优〕古代称以音乐歌舞或杂技戏谑娱人的艺人。〔杂沓(tà)〕纷杂,杂乱。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谓曰:“汝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嘉。闻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系,其党怀怨或掩尔(袭击你们),不虞事不可知。今放尔暂归浰头,帮助尔兄防守。传语尔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使指挥兪恩护送仲安,并赍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九、诛池仲容

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我等若早遇督府,归正久矣。”表、济曰:“尔辈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亦当亲往一谢。”余恩曰:“此言甚当,况卢珂等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仲容曰:“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表、济又曰:“今若不待拘唤,竟往叩谢,须便就诉明卢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珂等诈害是实,杀之必矣。”所亲信贼酋,亦从中力劝。

仲容以为然,乃谓其众曰:“若要伸,先用屈。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遂定计,选麾下好汉并所亲信者共九十三人,亲至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于本寨。

余恩等先驰归报,先生乃密遣人传谕属县:“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时檄到即发。”又遣千户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以路从浰巢经过,恐其起疑,于是另写一牌。牌上开写:“卢珂等擅兵仇陷过恶,仰龙川县密拘三家党属,解至本院问究。”却将真牌藏于贴肉秘处。孟俊行至浰头,贼党一路盘问,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嘱他:“此官府秘密事情,万勿泄漏。”贼皆罗拜,争献酒肉为之向导。先出浰巢,一路上其党自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方出真牌,部勒三家兵众。巢中诸贼传闻,皆以为拘捕其党。并不他疑。

仲容等到于赣州,正似猪羊近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营于教场,单引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此来许多人众。仲容禀曰:“随从不过九十余人。”先生曰:“既是九十余人,必须拣个极宽的去处安顿方好。”问中军官:“何处最为宽闲。”中军官禀道。“惟有祥符寺,地最宽厂,房屋亦俱整齐。”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罢。”又问:“众人今在何处?”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道,“众人见屯教场。”先生伪变色曰:“尔等皆我新民,不来见我,而营于教场,莫非疑心本院么?”仲容惶恐叩首曰:“就空地暂息,听老爷发放。岂有他意。”先生曰:“本院今日与你洗雪,复为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处。”仲容叩谢而出。

既至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为馆伴,赐以米薪酒肉,标下各官俱来相拜,各有下程(礼物)相送。欢若同僚,喜出望外。时乃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也。

参随等日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信以为督府不复用兵矣。又密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动静,果然械系深固。狱卒又说:“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属,一同究问,不日取斩。”仲容大喜曰:“吾事今日始得万全也。”

先生复制长衣油靴,分给众贼,使参随教之习礼。一日又漫给布帛,未曾开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争。参随禀知,先生曰:“本院多事,未及细开,何不教他开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乎?”仲容依言:开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五日。仲容等辞归。先生曰:“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过岁矣。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踄。况赣州今岁灯事颇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贼中少年喜观灯,日得游于娼家,参随复借贷银钱,诸贼皆欣然忘归。

至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复入辞,先生曰:“汝谒正,尚未犒赏,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次日令有司送酒于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

预悬牌于辕门,牌上写道:“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照依花名次序,不许搀前哗乱。领赏过,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迳回,不必又辞。”本院参随官抄写牌面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是夜先生密谕守备郏文,令拨经战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队,伏于射圃。候本院犒赏贼酋,每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过射圃,则以甲士一队,擒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一人,度无不胜。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为吉安县丞。因不善逢迎,上司不喜,要赶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冤于先生,留作参随。先生又召龙光分付:“汝可引甲士一队,妆做衙门公役,各藏暗器,立于大门昭墙之下。如贼党中有强力难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帮。若了事时,你便遥立屏墙,使我望见以慰我心。倘有他变,趋入报我。”又分付有司,“预备花红、羊豕、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常排列,自有规矩。”亦密谕中军官:“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拂晓),军门上已吹打过二次,各官俱集。池仲容引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至院前。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问其缘故。答道,“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如何不挂彩?”须臾屠户率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与仲容道,“这都是你们的赏物。”众贼预先欢喜。

须臾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亦随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说:“你自头目,倡率归顺,与众不同。”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二段缠身,犒银三两,大饝饝一盘,羊肉豚肉各五斤,酒二坛。分付:“你且站在一边,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归寺。”仲容复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户,杀猪宰羊,论斤分剁,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之喜。众贼候赏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付与中军,分付道:“依次唱名,每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每五名做一字跪着。每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与他挿缠。亦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饝饝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饝饝、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道:“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乃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饝饝,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

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缠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

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算道:“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乃走入院门,意欲回复。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步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才安稳。

龙县丞步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都了却。”先生以头麾(同“挥”)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汝等俱是少年后辈,前日何得与年长者争赏?须绑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诲。”因指未赏者三人曰:“汝亦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八个人。”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绑缚。池仲容色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先生见各贼绑完,唤池仲容到前。说:“汝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绑着。

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霸王印信,从何而来?”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俱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贼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赏有功甲士。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十、破浰头

时日已过午,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俱至私衙问安,先生曰:“连日积劳所致,非他病也。”幸食薄粥,稍静坐片时,安然如故矣。

是夜先生发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于三浰到相会,一同捣巢。那(哪)几路?

从广东惠州府龙州县入者,共三路:

知府陈详兵从和平都入,

指挥姚玺兵从乌虎镇入,

千户孟俊兵从平地水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入者,共四路:

指挥余恩兵从高沙堡入,

推官危寿兵从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从太平堡入,

指挥郏文兵从冷水迳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敩兵从黄田冈入,

县丞舒富兵从乌迳入。

先生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迳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池仲容书信,说:“赣州兵俱已散归,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诛卢珂等。”传去各巢,人人信以为真,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仲容无信到,尚不以为然。比及打听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去贼巢甚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乃悉其精锐,据险设伏,并势迎敌。

官军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兵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却。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入来,乃是惠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也。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户孟俊兵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大奔溃。官军乘胜逐北,三浰大巢俱不能守。各路兵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级无数。其夜,败贼复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初九日,知府陈祥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霸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复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擒斩更多。

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之,复哨聚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仭,横亘数百余里,俱是顽石卓立,四面陡绝。止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认做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遂不疑。我兵已度险,遂扼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方知是官军,并势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面,从上击下,贼不能支,遂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义,分队潜遁。先生预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遇伏輙败,又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余人,分逃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有名贼徒剿灭殆尽。

惟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言:“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胁在此,与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往验,果然。俱是老弱且从贼未久。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往抚其众,籍其名数,安挿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计两月内:

捣过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旨准添设,名和平县。升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户,辞免不允,时正德十三年也(先生四十七岁)。

十一、宁王谋反

诸贼既平。地方安靖,乃得专意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晚年定论》付梓(付印),凡听教者悉赠之。时,门人徐爱亦举进士,刻先生平昔问答行于世,命曰《传习录》。海内读其书,无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邹守益等,执贽门下(携带敬师礼品入于门下),生徒甚盛。

〔濂溪书院〕宋代理学家周敦颐讲学处。〔朱子晚年定论〕阳明先生著。〔贄(zhì)〕古代初次拜见尊长所送的礼物。

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仙家(道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这是‘天地万物与我浑然一体’的精神境界,全无小我)。”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藩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号宁王。高皇帝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故封于北边以扞御北虏。后燕王将起兵靖难,以大宁降胡所聚。以计劫宁王,与之同事,富贵共之。后燕王既登大宝,改元永乐,是为成祖文皇帝。以大宁故地,置朵颜三卫,欲封宁王于川广。宁王自择苏杭二处请封,文皇帝不许。宁王大恚,遂出飞旗,令有司治驰道。文皇怒。宁王不自安,屏去从人,独携老监数人,自南京竟走至江西省城,称病卧于城楼之上。布按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之,仍号宁王。数传至于臞(qú)仙,修真好道礼贤下士,号为贤藩。

〔驰道〕古代供君王行驶车马的道路。〔三司〕明代以各省的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合称三司。

臞仙传惠王,惠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无子,悦院妓冯针儿,留侍宫中,呼为冯娘娘。针儿有娠,康王梦蟒蛇一条飞入宫中,将一宫之人,登时啖尽,又张口来啮康王。康王大呼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冯娘娘已生世子矣。康王恶其不祥,命勿留养,遂匿于伶人秦荣之家。既长归宫,康王心终不喜,临薨时,不令入诀(不准他入宫诀别)。

〔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去。

濠(朱宸濠)性聪慧,通诗史,善为歌词。然轻佻无威仪,喜兵嗜利。既袭位,愈益骄横。术士李自然,言其有天子骨相,渐有异志。辇(niǎn,运送)金于都下(京城),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之延誉(播扬声誉)。又贿买诸生,举其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奖。又谋广其府基,故意于近处放火延烧,假意救灭,折毁其房,然后抑价以买其地。又置庄于赵家园地方,多侵民业,民不能堪。每收租时,立塞聚众相守。又畜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于鄱阳湖中劫掠客商货物,预蓄军资。

先是胡世宁为江西兵备副使,洞察其恶,乃上疏奏闻。语甚激切,宸(chén)濠亦奏,“世宁离间骨肉。”辇金遍赂用事太监,及当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与濠密,反劾(反而弹劾)世宁狂率,拿送锦衣卫,谪戍沈阳。于是宸濠得志,凡仕江右者,俱厚其交际之礼,朝中权贵无不结交。又着人于各处访求名士,聘为门客。

锦衣千户朱宁者,小名福宁儿,云南李巡简家生子也。太监钱能镇守云南,因以为养子,名钱宁。因刘瑾得引见,武宗皇帝仗侍踢球,以柔佞得幸,赐姓朱,冒功拜官。宁转荐(朱宁又推荐)伶人(古代乐人)臧(zāng)贤,亦得宠。二人招权纳贿,家累巨万,宸濠俱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屡幸臧贤之家。贤于家中造成复壁,外为木橱,橱门用锁,门内潜通密室。每每驾到,预藏宁府使者于复壁中窃听,一言一动无不悉知。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举神童,既中举不第(中举人后参加会试落榜),不复会试。制隐士服,以诗文自高,三司抚按折节其门(三司、巡抚和巡按降低自己身份登门拜访),以得见为幸。濠以厚币招致,岁时馈问不绝,遂与濠暱(亲近)。

李士实由翰林官,至侍郎致仕,与濠为儿女亲家。士实颇有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负,濠用为谋主。又以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党与甚众。因武宗皇帝无子,濠谋以其子二哥为皇嗣。朱宁、臧贤与诸大阉(太监),力任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亦多有为之左右者。因其事重大,未敢发言。

李士实为濠谋,通于兵部尚书陆完,题复宁府护卫(上奏章请求恢复宁王府的护卫),一面使南京镇守大监毕真,倡率南边官员人等,保举宁王孝行。及陆完改吏部(及至及兵部尚书陆完调任吏部尚书),王琼代为兵部尚书。琼策濠必反(王琼料到朱宸濠必反),谓陆完曰:“祖宗革去护卫,所以杜藩王不轨之谋(这是为了杜绝藩王有谋反的条件),正是保全他处(正是要保全他们不要由于有了兵马就想谋反,而遭灭门之灾)。宁王再三要复(恢复)护卫,不知他要兵马何用(这句话问到要害)?异日恐有他变,必累及公矣。”陆完大悔,写书于濠,欲其自以己意缴还护卫(要他自愿缴还护卫)。濠不从,借护卫为名,公然招募勇健,朝夕在府中使枪弄棒。

先生闻濠歹谋,乃因其贺节之礼,使门人冀元亨往谢。元亨字惟干,钱塘举人,为人忠信可托,先生聘为公子正宪之师。故特遣行,使探听宁王举动。却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闻元亨是先生门人,甚加礼貌,渐渐言及于外事,元亨佯为不知。与谈致知格物之学,欲以开导宁王,止其邪心。濠大笑曰:“人痴乃至此耶。”立与绝。元亨归赣,述于先生。先生曰:“汝祸在此矣。汝留此,宁王必并累及于我。”遂遣人卫之归家。

再说宁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见濠所为不法,私诣京师出首。朱宁与陆完隐其事,使人报濠。濠疑承奉周仪所使,假装强盗,尽杀其家。又杀典仗查武等数百人,复辇金京师,遍赂权要,求杀阎顺等。顺等亡命远方,乃免。于是逆谋益急。

宁王之妃娄氏,素有贤德,生下三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之。娄妃察宸濠有不轨之志,乃于饮宴中间,使歌姬进歌劝酒,欲以讽之,曲名《梧叶儿》云:

争甚么名和利,问甚么咱共伊。一霎时转眼故人稀,渐渐的朱颜易改,看看的白发来催,提起时好伤悲。赤紧的(真个是)可堪,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此词,有不悦之色,娄妃问曰:“殿下对酒不乐,何也?”宸濠曰:“我之心事非汝女流所知。”娄妃陪脸笑曰:“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若循理奉法,永为国家保障,世世不失富贵。此外更有何心事?”宸濠带了三分酒意,叹口气道,“汝但知小享用之乐,岂知有大享用之乐哉?”娄妃曰:“愿闻如何是大享用小享用。”宸濠曰:“大享用者,身登九五之尊,治临天下,玉食万方。吾今位不过藩王,治不过数郡,此不过小享用而已,岂足满吾之愿哉?”娄妃曰:“殿下差矣。天子总揽万几,晏(晚)眠早起,劳心焦思,内忧百姓之失所,外愁四夷之未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亚于天子。有丰享之奉,无政事之责。是殿下之乐过于天子也。殿下受藩镇之封,更思越位之乐,窃恐志大谋疎,求福得祸,那时悔之晚矣。”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

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复戒其弟娄伯将,勿从王为逆,伯将亦不听。宸濠起造阳春书院,僭号离宫,用鸩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悚惧。讽有司参谒,俱用朝服,各官惧其势焰,亦多从之。

〔鸩(zhèn)酒〕毒酒。用鸩羽浸制,饮之立死。

时鄱阳湖中屡屡失盗,尽知是宁府窃养,呑声莫诉,娄妃屡諌不听。兵部尚书王琼预忧其变,督责各抚臣,训兵修备。又以承奉周仪等之死,责江西抚臣严捕盗贼。南昌府获盗一夥(一伙),内有凌十一。有人认得是宁府中亲信之人。抚台孙燧密闻于王琼,宸濠使其党于狱中强劫以去,叛谋益急。约定八月乡试时,百官皆进科场,然后举兵。

王琼闻凌十一被劫,怒曰:“有此贼正好做宁府反叛证见,如何容他劫去了?”责令有司,立限缉获。濠恐事泄,复讽南昌诸生,颂己贤孝。迫挟抚按具奏,为之解释。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围宁府,搜获劫盗,若拿出一二人,究出谋叛之情,请旨迫夺,免得养成其患。燧犹豫不决。被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乃别奏濠不法事,列欵(同“款”)有据。濠亦虑及此,预布心腹勇健,假装响马于北京一路,但有江西章奏尽行劫去。

燧七次奏本都被拦截,不得上闻。止有保举孝行的表章,濠使心腹林华同赉上京,直达天聪。时江彬新得宠幸,冒功封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隙,遂附江彬,每欲发(揭发)宁王之事,以倾朱宁,未得其便。及保奏表至,武宗皇帝问于张忠曰:“保官好升他官职,保亲王意欲何为?”忠对曰:“王上更无进步,其意未可测也。”

〔天聪〕对天子听闻的美称。

先是宸濠结交臧贤,伪使伶人秦荣就学音乐,谢以万金及金丝宝壶一把。忽一日武宗皇帝驾幸臧贤家。贤注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壶,惊曰:“此壶光泽巧丽,我宫中亦无此好物,汝何从得此?”臧贤恃上之爱宠,且欲表宸濠之情,遂以实对曰:“不敢隐瞒。赖万岁洪福。此乃宁殿下所赐也。”武宗皇帝曰:“宁叔有此好物,何不献我,乃赐汝耶?”其时优人中有小刘者,亦新得宠,独未得濠贿赂,心中怏怏。及大驾回宫,又夸金壶之美,小刘笑曰:“宁殿下不思爷爷物足矣,爷爷尚思宁殿下乎?昨保举贤孝,爷爷岂遂忘之?今朱宁、臧贤日夕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算。藏纳奸细于京中,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独爷爷不知耳。”

武宗皇帝遂疑臧贤,有旨遣太监萧疏搜索贤家。又降旨各藩使人,无事不许擅留京师。试御史萧淮遂直攻宁王,并参李士实、毕真等。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连章复上,朝廷准奏。念亲亲之情,不忍加兵。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頥寿及太监赖义,往谕革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在复壁中,听知金壶之语,用心打探。及闻京师挨缉奸细,又有诏使遣至江西,遂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才十八日,便至南昌。

其日乃是六月十三日,正宸濠诞辰,诸司入贺。濠张宴欵待,林华候至席散,方才禀奏。濠谓李士实、刘养正等曰:“凡抄解宫眷,始用驸马亲臣。今诏使远来,事可疑矣。若待科场之事,恐诏使先到,便难措手,今当如何?”养正曰:“事急矣。明旦诸司谢酒,便当以兵威胁之。”士实曰:“须是假传太后密旨,如此恁般,方好商量停当。”时闵廿四、凌十一、吴十三等,亦以贺寿毕集。夜传密信,令各饬兵伺候。及旦,诸司入谢,礼毕。濠出坐,立于露台之上,诈言于众曰:“昔孝宗皇帝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者(我祖宗没有受享祭品),今十四年矣。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汝等知否?”巡抚孙燧挺身出曰:“既然太后有旨,请出观之。”濠大声曰:“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去,汝愿保驾否?”燧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才是大义。此外,非某所知。”濠戟手(用食指指着他)怒曰:“汝既举保我孝行,如何又私遣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是反覆,岂知大义?”叱左右与我绑了。按察副使许逵,从下大呼曰:“孙都御史,乃钦差大臣,汝反贼敢擅杀耶?”濠怒,喝令并缚之。逵顾燧曰:“我欲先发,公不听我言,今果受制于人,尚何言哉?”因大骂:“宸濠逆贼,今日汝杀我等,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晚。”濠令较尉火信拽出于惠民门,斩首示众。比及娄妃闻信,急使内侍传救,已无及矣。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诗二首。

其一云:

丢下乌纱做一场,男儿谁敢堕纲常?

肯将言语阶前屈,硬着肩头剑下亡。

万古朝端名姓重,千年地里骨头言;

史官谩把春秋笔,好好生生断几行。

其二云:

天翻地覆片时间,取义成仁死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节,天祥(文天祥)不受大元官。

忠心贯日三台见,心血凝冰六月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九泉相见有何颜?

时佥事潘鹏自为御史时,先受宁王贿赂,与之交通。至是率先叩头,呼万岁。参政王伦、季敩(敩为南安知府,从先生平贼,有功升参政)惧祸,亦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各以目相视,不敢出声。濠大喝曰:“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四人不觉屈膝。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赖凤,佥书郏文(以指挥从先生征贼有功升今任),都指挥许清、白昂,初皆不屈。濠令系狱三日,俟其改口愿附,方释之。惟马思聪与黄宏终不肯服,不食而死,真忠臣也。

濠即日伪置官属,以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敩等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吴十三、凌十一等,俱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huán)、知县陈大道,俱愿降,复职管事如故。

其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知宸濠必叛,练卒葺城,为守御计。宸濠慕其才能。屡次遣人送礼,欲招致之。以方拒而不受。至是适有公事到于省城,逆党檎送宁府,宸濠命降,以方不从,系之于狱。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改“顺德”二字,只待南京正位(只等到在南京正式登上皇位),即便改元(就立即改换年号为顺德)。又造伪檄,指斥乘舆(皇帝)极其丑诋(辱骂,诋毁)。

时濠畜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渠魁四万余,又分遣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出收兵。合护卫党与并胁从之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甚盛。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谕亲王三司等官举兵之意,一面修理战具。此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叹云:

宁藩妄想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

可叹古今兴废迹。鄱阳湖水血流红。

十二、生擒宁王

是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明先生往勘。先生以六月初九日启行,亦要赶十三日,与宁王拜寿,此乃常规。临发时,参随官龙光等,取敕印(敕符和官印)作一扛,留于后堂。轿出仓卒封门,忘其所以。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敕印,方省不曾带来。乃发中军官,转回赣州取扛。以此沿途迟留,待扛至方行。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礼城,此正孙都堂、许副使遇害之日也。若非忘记敕印,迟此数日,亦在入谢班中,同与孙、许之难矣,岂非天乎?正是:万般皆是命,果然半点不由人。

〔敕符〕古时朝廷用以传达命令﹑调兵遣将的凭证。以竹木或金玉为之,上书文字,剖而为二,各存其一,用时相合以为证信。

却说礼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便有报到礼城了。知县顾佖(bì)谒见先生,将省中之事禀知,兼述所传闻之语:“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未知果否?”先生分付顾佖,“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情,京师久已知道,不日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亦即日起兵来矣。”顾佖辞去。

先生急召龙光问曰:“闻顾知县语否?”光对曰:“未闻。”先生曰:“宁王反矣。”龙光惊得目睁口呆。先生曰:“事已至此,惟走为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传檄起兵讨贼,别无他策。”分付管船的快快转船,连夜行去。

艄子听说反了宁王,心胆俱裂,意不愿行,来禀道:“来时顺风顺水,今转去是上水。又是大南风甚逆,难以移动。便要行,且待来早看风色如何?”先生命取辨香,亲至船头,焚香望北再拜曰:“皇天若哀悯生灵,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涂炭,守仁愿先溺水中,不望余生矣。”言与泪下,从者俱感动。祝罢南风渐息,须臾艢竿上小旗飘扬,已转北风。艄子又推天晚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之。众参随跪劝,乃割其一耳。于是张帆而上,行不止二十里,日已西沉。先生见船大行迟,使参随潜觅渔舟。先生微服过舟,惟龙光、雷济相从,止带敕印随身。其衣冠仪仗并留大船,分付参随萧禹在内,随后而至。渔舟惯在波浪出入,拽起蓬来,梭子般去了。

却说宸濠打听南赣军门(南赣巡抚王阳明先生)起马牌,是六月初六日发的,旧规三日前发牌,算定初九日准行,如何还不见到?难道迳偷过了(难道他不来给我祝寿偷偷地径直往福州去了),或者半途晓得风声,走转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指阳明先生)是经济之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就。遂分付内官喻才,以划船数十只追之。行至地名黄五脑(属礼城县),已及大船,拿住萧禹。禹曰:“王都爷已去久矣,拿我何益?”喻才乃取其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马牌〕官员因公远行,支用驿站车马的凭证。


先生乘渔舟,迳至临江。有司惧(地方上畏惧宁王的势力),不知(假装不知道是巡抚大人到来)。先生使龙光登崖,索取轿伞(官轿和黄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曰:“临江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居道路之冲,不可居也。”德孺日,“闻宁王兵势甚盛,何以御之?”先生曰:“濠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迳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据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此下策矣。”德孺曰:“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先生曰:“宁王未经战阵,中情必怯。若伪为兵部恣文,发兵攻南昌,彼必居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德孺请先生更船,先生辞之,只取黄伞以行。

〔黄伞〕黄颜色的伞,明清时知府以上的官之前导仪仗。

至新淦(gàn),于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素练士卒有精兵千余。至是来迎先生,固请登城。先生曰:“汝意甚善。然弹丸之地,不堪用武。”李美具站船。始更舟,先后共行四昼夜,方至吉安。

知府伍文定闻先生至,大喜急来谒见。先生欲暂回南赣征兵。伍文定曰:“本府兵粮俱已勉力措置,亦须老大人发号施令,不必又回,稽误时日。”先生乃驻札吉安,上疏告宁府之变(上奏朝廷宁王造反之事),请命将出师以解东西倒悬之苦。并请留两广差满御史谢源、任希儒,军前纪功,一面请致仕。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便宜之制,传檄四方,暴濠(揭露朱宸濠)之罪状,征各郡兵勤王。又遣龙光于安福,取刘养正家小,至吉安城中,厚其供给,遗书养正(写信给刘养正),以疑宁贼之心(使宁王怀疑刘养正)。

〔勤王〕臣子起兵救援王朝。

寻访着李士实家属,谬托腹心,语之曰:“吾只应敕旨聚兵为名而已,宁王事成败未卜,吾安得遽与为敌乎(我哪里敢就与宁王为敌呢)?”又令参随雷济,假作南赣打来报单,内开报兵部准令:许泰、郤永分领边军四万从凤阳,刘晖桂勇分领京边官军四万从徐淮,水陆并进,王守仁领兵二万,杨旦等领兵八万,陈金等领兵六万,分道夹攻南昌。原奉机密敕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后遮击,务在必获。

又伪作两广机密火牌,内云:“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咨,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前往江西公干。”先生又自作文书各处投递,说:“各路军马俱于南昌取齐,本省各府县速调集军马,刻期接应。”又于礼城县张疑兵,作为接济官兵之状。又取新洤优人(艺人)十余名,各将约会公文一角,并抄报,俾(bǐ,使)火牌缝于衣袂之中,厚赐路费,纵之南行。被宁府伏路小军所获,解至王府。

〔火牌〕古代军中符信之一。凡兵丁至各地传达命令,皆给火牌一面,沿途凭牌向各驿站支领口粮。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果劝宸濠由蕲(qí)黄,直趋北京,不然亦须先据南京。根本既定,方可号召天下。宸濠初意欲听其谋,因搜优人身伴见了督府公文,以为王师大集,旦暮且至,遂不敢出城。但多备滚木磊石,为守城之计。

李士实复言于宸濠曰:“朝廷方遣驸马,安得遽发边兵?此必守仁缓兵之计也。王负反叛之名,不务风驰雷击,而困守一隅。徐待四方兵集,必无幸矣。宜分兵一支,打九江府。若得此郡,内有二卫军足可调用,再分兵一支,打南康府,殿下亲率大军直趋南京,先即大位,天下之贪富贵者,翕然(xī rán,一致)来归,大业指日可定也。”

宸濠意尚犹豫。一面打探官军消息,一面先遣闵廿四、吴十三等各帅万人,夺官民船装载,顺流去打南康。知府陈霖遁走,城遂陷。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颖、知县何士凤、及兵备副使曹雷亦遁,九江百姓开门以纳贼兵。闵廿四、吴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宸濠大喜曰:“出兵才数日,连得二郡,又添许多钱粮军马,吾事必成矣。”

遂遣贼将徐九宁守九江,陈贤守南康,俱冒伪太守之号。闵廿四、吴十三撤回,随大军征进。因遣使四出,招谕府属各县,降者复官如故。恰好打探官军之一的回报道:“火牌报单,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阳明先生)安坐吉安府中。闻说已发牌属郡,约会军马,尚未见到。”

宸濠谓投降参政季敩曰:“汝曾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往吉安,招降守仁,汝功不浅。”季敩不敢推托,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及旗校等十二人,赍伪檄榜文,来谕吉安府,并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有文移(公文),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人等经过,不拘何人,即行绑送军门勘究。敩等行至墨潭地方,被领哨官阻住。季敩喝曰:“我乃本省参政,汝何人,敢来拦截?”领哨官曰:“到此何事?”季敩曰:“有宁府檄文在此。”旗校将檄文牌面,与领哨官观看。领哨官遂将旗校拿住,季敩慌忙回船逃去。领哨官晓得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动。止将旗校五名,连檄榜,解至军门来。

先生问,“季敩何在?”领哨官曰:“已逃矣。”先生叹曰:“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敩向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为舜为跖,毫厘千里,岂不可惜!”先生欲将旗校斩首,思量恐有用他之处,乃发临江府监候,遂将伪檄具疏驰奏(快马飞报皇上)。略曰:

“陛下在位一年,屡经变难,民心骚动,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且今天下之觊觎,岂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及至此,懔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绝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可图。臣不胜幸甚。”

〔尚尔巡游不已〕仍然是到处游乐。明武宗非常贪图玩乐,不甘于宫内枯燥的生活,索性离开了禁城,住进了皇城西北的豹房新宅,沉溺于荒唐的淫乐生活,不理朝政。〔轮台之悔〕武帝晩年颁发《轮台罪己诏》。〔唐德宗下奉天之诏〕建中四年(783年),泾原镇士卒兵变,攻陷长安。唐德宗仓皇出逃至奉天(今陕西乾县),并被叛军包围一月馀,下罪己诏。


知府伍文定请先生出兵征进,先生曰:“彼气方锐,未可急攻。必示以自守不出之形,诱其离穴,然后尾其后而图之。先复省城以捣其巢,彼闻必回兵来援,我因邀而击之。兵法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乃敛兵自守,使人打听南昌消息。

〔致人,而不致于人也〕《孙子·虚实》云:“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因此,善于用兵打仗的人,能够调动敌人,而不受敌人的摆布。)

再说娄伯将回进贤家中募兵,知县刘源清捕而斩之,尽召城外巨室,入城垒其三门,誓众死守。又贼党有船数只,为首者自称七殿下,往龙津夺运船。驿丞(掌管驿站的官)孙天佑禀余干知县马津,津使率兵拒战,射杀数人,七殿下麾舟急退。又贼党袁义官,自上流募兵百余,还过龙津,亦被天佑追杀,焚其船。濠怒将先取进贤、余干,然后东下。李士实曰:“若大事既定,彼将焉逃?”濠乃止。于是二府之民不尽从贼,皆二县三人之力也。


再说季敩自墨潭逃回,来见宁王,述旗校被擒之事。宸濠大怒,乃问王守仁出兵消息。季敩惧罪,乃答曰:“王守仁只可自守,安敢与殿下作敌?”濠信之。(宁王)以王师未集,乃伏兵万余,命宜春王栱樤(gǒng tiáo),同其子(宁王之子)三哥、四哥,与伪大监万锐等分付:“坚守省城,多设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伏兵一枝于城外,以防突城。自与娄妃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bīng)、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东下,伪封宗弟宸澅(huà),为九江王,使率百舟前导。

是早宸濠入宫,请娄妃登舟。娄妃尚未知其意,问曰:“殿下邀妾何往?”宸濠曰:“近日太后娘娘有旨,许各亲王往南京祭祖。我同汝一往,不久便回。”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濠登舟之时,设坛祭江,命斩端州知府王以方,以之代牲。方奠牲之时,几案忽折,以方头足自跳跃覆地,宸濠命弃之于江。舟始发,天忽变,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舟宸澅,被霆震而死,濠意不乐。李士实曰:“事已至此,殿下能住手否?天道难测,不足虑也。”濠索酒痛饮,即醉卧于椅上,梦见揽镜,其头尽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术士徐卿问之。卿叩首称贺曰:“殿下贵为亲王,而梦头白,乃‘皇’字也,此行取大位必矣。”时兵众有六七万人,号为十万,尽夺官民船只装载,旌旗蔽江而下,相连六十余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一朝扫尽英雄气。

〔艨艟(méng chōng)〕古代战船。〔管、蔡〕周武王之弟管叔鲜与蔡叔度。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摄政。管蔡二人四处散布周公将要篡位的流言(谣言)。周公避居东都,后成王迎周公归。管蔡惧,挟持紂王的兒子武庚叛变,成王命周公讨伐,诛杀武庚与管叔鲜,流放蔡叔度,其乱终平。


贼兵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将及安庆。知降佥事潘鹏安庆人,先遣鹏持伪檄往安庆谕降。太守张文锦,召都指挥杨锐,问计。锐曰:“王都堂前有牌面来,分付紧守信地,大兵不日且至。今潘鹏来谕降,当力拒之。”杨锐登城楼,谓潘鹏曰:“佥事乃国家宪臣,奈何为反贼奴隶传语?宁王有本事,来打安庆城便了。”潘鹏曰:“汝且开城门,放我进来,有话商量。”杨锐曰:“要开门,除是逆濠自来。”遂弯弓搭箭,欲射潘鹏。潘鹏羞惭满面而退,回报宸濠。

宸濠怒曰:“谅一个安庆,有甚难打?”李士实諌曰:“殿下速往南都(南京)正位。何愁安庆不下?”宸濠嘿然(沉默无言)。船过安庆城下,杨锐曰:“若宁王直走南京,便成大势,当以计留之。”乃建旗四隅,大书“剿逆贼”三字。濠闻而恶之,锐又使军士及百姓环立城头,辱骂宸濠:“反贼,不日天兵到来,全家剿灭。”“千反贼万反贼”的骂。宸濠在舟中听得外面喧嚷,问其缘故。潘鹏曰:“此即指挥杨锐使军民辱骂殿下。”宸濠大怒曰:“我且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往南京未迟。”乃掠其西郭,遂围正观、集贤二门。濠乘黄舰,泊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又兼张文锦和杨锐料理已久,多积炮石及守城之器。军卫卒不满百人,乘城者皆民兵(在城墙上守卫的都是民兵)。阖户调发,老弱妇女,亦令馈饷(运送粮饷)。登城者必带石块一二,石积如山。又暑渴(又因夏日天热口渴),置釜于城上,煮茶以饮之。贼攻城辄投石击之,或沃以沸汤,贼不敢近。

贼拥云楼瞯(jiàn,窥视)城中,将乘城。城中造飞楼数十,从高射贼,贼多死。夜复募死士缒城(由城上缘索而下),焚其楼。贼又置云梯数十,广二丈高于城外,蔽以板,前后有门,中伏兵。城上束藁(gǎo,禾秆)沃膏,燃其端。俟梯至,投其中,燥木着火即燎,贼多焚死。锐又射书贼营,谕令解散。贼兵转相传语,多有逃去者。锐又募死士,夜劫其营,贼众大扰,至晓始定。濠问篙工(掌篙的船工)曰:“此地何名?”对曰:“黄石矶也。”黄石矶音声与王失机相近,濠恶其言,拔剑斩之。谓其党曰:“一个安庆,且不能克,安望金陵哉?”于是亲自运土填堑,期在必克。

〔束藁(gǎo)沃膏〕将一束束禾秆浸透脂油。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所差探听南昌消息的,引着安庆逃回被掳船户,一同回报。打听得宁王于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见今围住安庆城攻打,势甚危急。其南昌守备甚固,闻说城外又有伏兵,未知何处。先生发放船户,重赏探子,着再去打探伏兵的实信回话。

众将请救安庆,先生曰:“今九江南康,皆为贼所据,而南昌城中精悍尚且万余,食货重积,我兵若抵安庆,贼必回军死斗。安庆之兵,仅足自守,必不能援我于湖中。南昌之兵绝我粮道,而九江南康之贼令势挠摄。四方之援又不可望,大事去矣。今各郡官兵渐次齐集。先声所加,城中必已震慑。因而并力以攻省城,其势必下。既破南昌。贼先丧胆,彼欲归救根本,则安庆之围自解。而濠亦可擒矣。”

遂以本月十三日,自吉安起马,与诸将刻期于十五日,齐会于临江府漳澨(shì)地方,于是各属府县兵将并至。初欲登台担师,先生以积劳病发,勉强书一牌,呼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之,牌上写云:“伍不用命者斩队将,队将不用命者斩副将,副将不用命者斩主将。”先生曰:“军中无戏言,此是实语,不相诳也。”文定等皆暗暗吐舌。

大军行至礼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查盘在外,独不与难。奉新知县刘守绪,皆引兵壮来会,悉留军前听用。先生病亦稍可,乃分军为十三哨,各示以进攻屯守之宜: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惠民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卫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卫屯兵。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就把守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随于城外天宁寺屯兵。

先生分拨已定,期定十九日至市汊。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临发,绑不用命(捆绑不效力者)数人,斩首以狥(xùn,示众),各军无不股栗。不知所斩者,乃密取临江府监候赍伪檄之旗校也。先生权术不测,类如此。


再说宸濠攻打安庆,十有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宸濠正在心焦,忽接得南昌告急文书,说:“王都堂大军已至礼城,将及省下(即将抵达省城南昌)。城中军民震骇,乞作急分兵归援。”宸濠大惊,便欲解围而归。李士实曰:“若殿下回,则军心离矣。”宸濠曰:“南昌我之根本,如何不救?”刘养正亦曰:“今安庆音问不通,破在旦夕。得了安庆,以为屯止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之兵,齐救省城。官军见我兵势浩大,不战而退矣。”濠张目视曰:“汝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欲以南昌奉之耶?”二人乃不敢复言。

先生先遣探卒打探得南昌伏兵千余,在新旧坟厂地方。乃使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户徐诚,领精兵四百,从间道袭之。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齐奔南昌城来。城中骤闻王都堂兵至,杀散伏兵,人人惊骇。传相告语,俱怀畏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俱照依派定信地进发。先生复申明约束: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进,诛其将。各哨统兵官,知先生军令严肃,一闻鼓声,呼噪并进。伍文定兵,梯絙先登。守贼军士见军势大,皆倒戈狂走。城中(南昌城中)喊声大振,四下鼎沸。砍开城门,各路兵俱入,遂擒宜春王栱樤,及宁王之子三哥、四哥,并伪太监万锐等,共千有余人。宫眷情急,纵火自焚。可怜眷属百数,化作一阵烟灰,哀哉!火势猛烈,延烧居民房屋。

先生统大队军兵入城,传令各官分道救火,抚慰居民。火熄后,伍文定等都来参见,将捉到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审明发监,封其府库,搜获原收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人心始安。于是胁从官(被迫相从的官)胡濂(原布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赖凤(原佥事)、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县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皆自投首,先生俱安慰之。有诗为证:

皖城方逞螳螂臂,谁料洪都巢已倾;

赫赫大功成一鼓,令人千载羡文成。

〔文成〕阳明先生死后谥号文成,世称文成公。


先生又打探得宁王已解安庆之围,移兵于沅子港。先分兵二万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之,疾趋南昌,自帅大军随后而进,时乃二十二日也。先生闻报,大集众将问计。众皆曰:“贼势强盛,今既有省城可守,且宜敛兵入城,坚壁观衅。俟四方援兵至,然后图之。”先生笑曰:“不然。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人而已。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其气已消沮。若出奇兵击其惰归,一挫其锐,将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

〔先人有夺人之心〕用兵时先以声势压倒对方,夺其军心,以争取主动。《左传·文公七年》云:“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

适抚州知府陈槐,送贤知县刘源清,各引兵来助战。先生乃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送。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来于潘阳湖上,诱致贼兵。又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各引兵百余,四面张疑设伏,候文定(等候伍文定)等交锋,然后合击。分布已定,乃开仓大赈城中军民人等。又虑宗室郡王将军或为内应生变,亲自慰谕,以安其心。出告示云:

“督府示谕省城七门内外军民襍(同“杂”)役人等,除真正造逆不赦外,其原役宁府被胁伪授指挥千百户较尉等官,及南昌前卫一应从乱襍色人役,家属在省城者,仰(请)各安居乐业,毋(wú,不)得逃窜。父兄子弟有能寄信本犯,迁善改过,擒获正恶,诣军门报捷者,一体论功给赏。逃回投首者,免其本罪。其有收藏军器,许尽数送官。各宜悔过,毋(wú,不要)取灭亡。特示。”

写下二十余通,发去城内城外居民及教导人等,于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解散其党。


二十三日,濠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至樵舍,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我兵奉军令,乘夜趋进。伍文定以正兵当其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引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德孺,分左右翼,各自攻击,以分其势。

二十四日早,北风大起,贼兵鼓噪,乘风而前,直逼黄家渡。离南昌,仅三十里。伍文定之兵才战,即佯(yáng,假装)为败走。余恩复战,亦佯退。贼得志,各船争前趋利,前后不相连。邢珣兵从后而进,直贯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兵乘之,徐琏、戴德孺合势夹攻。四面伏兵,纷纷扰扰,呼噪而至,满湖都是官军,正没摆布那一头处。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江湖行劫,几会见这等战阵,心胆俱落,急教回船。贼兵遂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首级),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于水者万数。闵廿四引着残卒数千,退保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逃散。宸濠闻败大惧,尽发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师。

〔首级〕秦制以斩敌首多少论功晋级。后因称斩下的人头为“首级”。


先生探听的实曰:“贼兵已撤,二郡空虚矣。不复九江,则南兵(南面的军队)终不敢越九江以援我。不复南康,则我兵亦不能踰南康以蹑(niè,追踪)贼。”乃遣抚州知府陈槐,领兵四百,合饶州知府林瑊兵,往攻九江。适建昌知府曾玙(yú)兵亦到,即遣玙卒兵四百,合广信知府周朝佐兵往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者,赏银千两;对阵受伤者,赏银百两。传令并力大战。其日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击。伍文定率兵打头阵,因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将有退却之意,急取令牌,将剑付中军官,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头示众。且暗嘱云:“若能力战姑缓之。”文定见牌大惊,亲握军器立于船头,督率军士,施放铳炮。风逆火燎其须不顾,军士皆拚命死战。邢珣等兵俱至,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副舟击破,闵廿四亦被炮打死。濠大骇,将船移动。贼遂溃败,擒斩复二千余,溺死无算。

濠乃聚兵屯于樵舍,连舟结为方阵,四面应敌。尽出金银赏犒将士,约来日决一死敌。先生乃密为火攻之具,使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击其右。余恩等各官分兵四面暗伏,只望见火发,一齐合战。

二十六日早,宸濠方朝群臣,责备诸将不能力战以致连败,喝教先将三司各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绑起,责他坐观成败,全不用心,欲斩之以立法。璋等立辩求免,正在争论之际,忽闻四下喊声大举。伍文定引着官军,用小船戴荻乘风纵火。火烈风猛,延烧贼船。但见:浓烟蔼蔼,青波上罩万道乌云;紫焰烘烘,绿水中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撇鼓丢锣,众将惊惶。各各魄散魂消,投戈弃甲。舴艋艨艟,一霎时变成煨烬;旗旛剑戟,须臾顷化作灰尘。分明赤壁遇周瑜,好似咸阳逢项羽。

〔荻(dí)〕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边,叶子长形,似芦苇,秋天开紫花。〔舴艋(zé měng)〕两头尖尖的小船。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并力杀来。贼舟四面皆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奔出船舱,为官军所杀,王春、吴十三亦被擒获。先生使人持大牌晓谕各军,牌上写云:“逆濠已擒,诸军勿得纵杀,愿降者听(愿降者,接受其投降)。”各军闻之,信以为然,勇气百倍。濠军莫不丧气,争觅小舟逃命。

宸濠知事不济,亦欲谋遁。与娄妃泣别曰:“昔人亡国,因听妇人之言。我为不听贤妃之言,以至如此。”娄妃哽咽不能出声。但云:“殿下保重,勿以妾为念。”言毕,与宫娥数人跳下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剌。万锐觅得划船来到,濠变服(换掉衣服)同锐下了划船(划子),冒着兵戈而走,还带有宫女四人。

〔划子〕用桨拨水行驶的小船。

万安县知县王冕,受先生密计,假装渔船数双,散伏芦苇。望见划船有些跷蹊,慌忙摇拢来看。宁王认是渔船,唤曰:“渔翁渡我,当有厚报。”濠既下渔船,船上一声哨子,众船皆至。宸濠自知不免,亦投于水。逢浅处,立水中不死。军士用长篙,挽其衣而执之。

是时,伍文定、邢珣等,乘胜杀入,先擒世子大哥,及宫眷等。其伪党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勋、何镗、吴国七、火信、喻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俱被擒获,无一漏者。复执胁从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俱指挥)等。王纶、季敩赴水死。擒斩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二万有余,衣甲、器械、财物,与浮尸横十余里。复分兵搜剿零贼于昌邑、吴城,各处擒斩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先生坐于城中,察院王冕解宸濠入城献功。濠望见远近街衢行伍整肃,笑曰:“此是我家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既见先生,遂拱手曰:“濠做差了事,死自甘心。但娄妃每每苦諌勿叛,乃贤妃也。已投水而死,望善葬之。”先生即遣中军官同宫监一人前往识认。只见渔舟载有一尸,周身衣服,皆用线密密缝紧。渔人疑有宝货在身,正欲搜简,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盛殓,埋葬于湖口县之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是日众官俱来相见。先生下堂执伍文定之手曰:“今番破贼,足下之功居多。本院即当首列,必有不次之擢(zhuó,提拔)。”文定曰:“仗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何功之有?”先生曰:“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谦。”其余邢珣、余恩等,各以温言慰劳,众人各欢喜而退。

〔不次〕不依寻常次序。,犹言超擢、破格。

次日先生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知府陈槐、曾玙等,分兵攻南康、九江,贼兵出战,俱为官军所败。陈槐阵上斩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以迎王师,将城中余贼尽行诛剿。南康百姓闻官军破城,共杀陈贤,二郡悉平。”于是贼党俱尽。

按宸濠自六月十四日举逆,至七月十六日被获,前后共四十二日。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马,至二十六日成功,才十有四日耳。自古勘定祸乱,未有如此之神速者。但见成功之易,不知先生擘画(谋略、算计)之妙也。

是日门生邹守益,入见贺曰:“且喜老师成百世之功,名扬千载。”先生曰:“功何敢言?且喜昨晚沉睡。盖自闻报后晓夜焦劳,至是始得安枕矣。”先生口占一律云:

甲马秋惊鼓角风,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恋阙真随江汉东。

群丑漫劳同吠犬,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病懒先须伴赤松。

〔汾淮〕汾阳王郭子仪与淮阴侯韩信。〔赤松〕赤松子,又称左仙太虚真人,秦汉传说中的上古仙人,与王子乔并列为长生的代表。张良在功成名后,说:“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


是日先生传令班师,暂回省城。城中听知王师凯旋,军民聚观者不下万数。宸濠坐在小轿之中,其余贼党俱各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拥卫。一个个枪刀出鞘,盔甲鲜明。才至中街,两傍看者欢声如沸,莫不以手加额曰:“我等今日方脱倒悬之苦,皆王都爷之赐也。”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除将宁王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各分别收监候解;其胁从等官,并各宗室,别行另奏。将擒斩俘获功次,发纪功。”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明白造册。先生于三十日上捷报。据册开:

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内审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妇,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夺回被胁被掳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招抚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绝,诵先生之功云: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孔子)?

旬日之间除叛贼,真儒作用果然奇。

〔指挥谈笑却莱夷〕这是用“孔子却莱夷”的典故:鲁定公十年(公元前500年),齐鲁会盟,孔子相当鲁国这边的司仪。齐景公想借莱夷人来劫持鲁君,会盟之前就埋伏好了莱夷人。会盟的时候,莱夷人攻来,孔子一面让鲁国军队护着定公,一面慷慨地质问齐景公:“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逼好,於神为不祥,於德为愆义,於人为失礼,君必不然。”一席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齐景公一听,感觉要真的在盟会上被蛮夷之人掳走华夏诸侯,那他这个霸主也很没面子,就急急忙忙地“击退”了莱夷人。

十三、御驾亲征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先生所上宁王反叛两次表章,疏请五府六部大臣,会议于左顺门。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言濠反。王琼正色言曰:“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素行不义,今仓卒造乱,自取灭亡耳。都御史王守仁据上游,必能了(除掉)贼,不日当有捷报至也。其请京军,特张威耳。”乃顷刻覆了十三本。

首请削宸濠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但有忠臣义士,能倡义旅,擒反贼宸濠者,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正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边伯许泰,总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俱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huī)为总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闻江西有捷报,宁王已擒,许泰、江彬、张忠等,耻于无功。乃密疏请御驾亲征,顺便游覧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力諌不听,有被杖而死者。车驾遂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先期遣官上疏。略云:

“逆濠(逆贼朱宸濠)睥睨(pì nì,窥视)神器(帝位),阴谋久蓄。招纳叛亡,探辇毂(皇帝的车舆,代指皇帝)之动静,日无停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一百份也没有一份送给皇上)。发谋之始,逆料大驾(预料皇上)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有奸党,为博浪荆轲之谋(喻指谋杀皇上)。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宫门的代称)下,式昭(用以光大)天讨。欲令部下各官押解,恐旧所潜布,乘隙窃发,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平贼献俘国家常典,亦臣子常职。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濠并官眷逆贼情重罪犯,潜解赴阙。”

〔博浪〕博浪沙,地名,在今河南省阳武县东南,张良与力士狙击秦始皇于此。〔荆轲〕战国末著名刺客,奉命入秦刺杀秦王嬴政。〔旋踵(zhǒng)〕转动脚跟,比喻时间短促。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舗,闻有御驾亲征之事,大惊曰:“东南民力已竭,岂堪骚扰?”即索笔题诗于壁上,传谕次早兼程而进。诗曰: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

边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

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晓日渡旌旗,

小臣何事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天子所统六军之师)。

〔回銮(luán)〕帝王及后妃的车驾称为“銮驾”,因而称帝﹑后外出回返为“回銮”。

时圣驾已至淮徐,许泰,张忠,刘翚等,见先生疏到,密奏曰:“陛下御驾亲征,无贼可擒,岂不令天下人笑话?且江南之游,以何为名?今逆贼党羽俱尽,釜中之鱼。宜密谕王守仁释放宁王于鄱阳湖中,待御驾到,亲擒之。他日史书上传说陛下英武,也教扬名万代。”武宗皇帝原是好顽耍的,听他邪说,果然用威武大将军牌面,遣锦衣千户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严州,接了牌面。或言(有人说):“威武大将军,即一今上也(就是当今皇上)。牌到与圣旨一般,礼合往迎。”先生曰:“大将军品级,不过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统属(武官并不统属文官),我何迎为(我为什么要去迎接)?”众皆曰:“不迎,必得罪。”先生曰:“人子于父母乱命,不可告语。当涕泣随之,忍从谀乎。”三司官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令参随负敕印出,同迎以入。中军禀问,“锦衣(锦衣卫)奉御差至此,当送何等样程仪(财礼)?”先生曰:“不过五金(至多五镒金)。”中军官曰:“恐彼怒不纳(恐怕他嫌太少不接受),奈何(怎么办)?”先生曰:“由他便了。”锦衣千户果然大怒,麾去不受。

次日即来辞别,先生握其手曰:“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锦衣狱甚久,贵衙门官相处极多。看来未见有轻财重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鄙意,只求礼备。闻公不纳,令我惶愧。下官无他长,单只会做几篇文字。他日当为公表章其事,令后世锦衣知有公也。”锦衣唯唯,不能出一语,竟别去。先生竟不准其牌,不把宸濠与他。

锦衣星夜回报,许泰、江彬等大怒,遂造谤言,说:“先生先与宁王交通,曾遣门人冀元亨往见宁王,许他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取宁王以掩已罪。”

太监张永,素知先生之忠,力为辩雪,且请先行查访。先生至杭州,张永先在。先生与永相见,永曰:“泰、彬等诽谤老先生,只因先生献捷太早,阻其南行,以此不悦。”先生曰:“西民久遭濠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困苦已极。若边军又到,责以供饷,穷迫所激,势必逃聚山谷为乱。奸党群应,土崩之势成矣。更思兴兵伐之,不亦难乎?”张永深以为然徐曰:“本监此出,正为群小蛊(gǔ)惑圣听,欲于中调获,非掩功也。但皇上圣意,亦耻巡游无名。老先生但将顺天意,犹可挽回几分。苟逆之,徒激群小之怒,何救于大事?”先生曰:“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下官乞休而去足矣。”乃以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遂上疏乞休。屏去人从,养病于西湖之净慈寺。

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备言王守仁尽心为国之忠。江西反侧未安,全赖弹压,不可听其休致自便。诸奸捕冀元亨付南京法司,备极拷掠,并无一语波及先生,奸谋乃沮。忠泰等,又密奏,“宁王余党尚多,臣等愿亲往南昌搜捕,以张天威。”武宗皇帝复许之。

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填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剌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吾非争主也,恐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由耳。”

泰彬等托言搜捕余党,扳害(攀诬陷害)无辜,富室索诈贿赂,满意方释。又纵容北军占居民房,抢掠市井财物,向官府索粮要赏。或呼名谩骂,或故意冲导。欲借此生衅,与先生大闹一场,就好在皇上面前谤毁。先生全不计较,务待以礼。预令市人移居乡村,以避其诈害,仅以老、羸(léi,瘦弱)守家。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边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注重)主客之礼。”百姓遇边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示谕百姓:“新遭濠乱,横死甚多,深为可悯。今冬节在迩(现在冬至节将临),凡丧家俱具奠如礼。如在官人役,给暇(假)三日。”于是居民家家上坟酬酒,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闻之。无不思家,至于泣下。皆向本官叩头求归。分明是: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属翚等,自恃北人所长在于骑射,度先生南人决未习学。一日托言演武,欲与先生较射。先生谦谢不能,再四强之。先生曰:“某书生,何敢与诸公较艺?诸公请先之。”刘翚以先生果不习射矣,意气甚豪,谓许泰、张忠曰:“吾等先射一回,与王老先生看。军士设的千一百二十步外,三人雁行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逞精神施设。北军与南军分别两边,擡头望射。一个个弓弯满月,箭发流星,每一发矢,叫声:“着!”一会,九枝箭都射完了。单只许泰一箭射在鹄(gǔ,箭靶的中心)上,张忠一箭射着鹄角,刘翚射个空回。他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欺先生不善射,心满气骄了;二来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者少。

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喒(同“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久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疏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先生复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先生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先生被强不过,顾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泰彬等曰:“下官初学,休得见笑。”先生独立在射椚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于傍,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好箭,射的准!射的准!”泰彬等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是偶然幸中。”先生一连又发两矢,箭箭俱破的。北军见先生三发三中,都道,“喒们北边到(倒)没有恁般好箭。”欢呼动地。泰等便执住先生之手,说道到。“是老先生久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遂不乐而散。

是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喒们服事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刘翚闻之,一夜不睡(一夜都睡不着)。次早见许泰、张忠曰:“北军俱归附王守仁矣,奈何?”泰忠乃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北军离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

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泰等来见,但云,“逆党已尽。”遂随驾渡江,驻跸南都,游览江山之胜。三人乘间谗谤先生,说:“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赖张永力周旋,上信永言,付之不问。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

〔驻跸(bì)〕皇帝后妃外出,途中暂停小住。


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只江西王守仁,早晚必反,甚是可忧。”武宗皇帝问曰:“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岁臣等带领边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师,连北军多归顺他了。皇爷若不肯信,只须遣召之,他必不来。”武宗皇帝果然遣诏召先生面见。

张永重先生之品,又怜先生之忠,密地遣人星夜驰报先生,尽告以三人之谋。先生得诏,即日起马,行至芜湖。张忠闻先生之来,恐面召时有所启奏,复遣人矫旨止之。先生留芜湖半月,进退维谷。不得已,入九华山,每日端坐草庵中。日微服重游化城寺,至地藏洞。思念二十七岁时,于此洞见老道,共谈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岁。不觉相隔二十二年矣,功名羁绊不得自由。进不得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得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诗曰: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

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

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

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危坐问,“何时到此?”僧答曰:“已三年矣。”先生曰:“吾儒学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患无成。”复吟一诗云: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chái,我辈)真切几人如?

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秕齿颊余。

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

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陶渔〕制陶者和捕鱼者。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武宗皇帝感动,遂降旨,命先生兼江西巡抚,刻期速回理事。先生遂于二月还南昌,以祖母岑太夫人鞠育(养育)之恩,临终不及面诀(临终没能够当面诀别),乃三疏请归省葬,俱不允。


六月复还赣州。过泰和,少宰罗整庵(讳钦顺,弘治癸丑榜眼)以书问学。先生告以:“学无内外。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以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一也。天下无性外之理,即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儒认理为内,认物为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事,所以有朱陆之岐。然陆象山之致知,未尝专事于内;朱晦庵之格物,未尝专事于外也。”整庵深叹服焉。


是年秋七月,武宗皇帝尚在南都(南京)。许泰、江彬欲自献俘以为己功。张永曰:“不可,昔未出京时,宸濠己擒。献俘北上,过玉山,渡钱塘,在杭州交割于吾手,经人耳目,岂可袭也。”于是用威武大将军钩帖,下于南赣,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尽嵌入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疏中言逆濠不日就擒,此皆总督提督诸臣,密授方略所致。于是群小稍稍回嗔作喜,止将冀元亨坐濠党系狱,先生遂得无恙。后世宗皇帝登极,先生备咨刑部,为元亨辩冤。科道亦交章论之,将元亨释放,出狱五日卒。同门陆澄、应典辈备棺盛殓。先生闻讣,为设位恸哭之。此是后话。

是年九月先生再至南昌,檄各道院,取宸濠废地,改易市廛(chán,店铺集中之处),以济饥代税,百姓稍得苏息。时有泰州王银者,服古冠,执木简,写二诗为贽,以宾礼见。先生下阶迎之,银踞然上坐。先生问:“何冠?”曰:“有虞氏之冠。”又问“何服?”曰:“老莱氏之服(老莱子的衣服,五彩衣)。”先生曰:“君学老莱乎?”对曰:“然。”先生曰:“君学老莱,止学其服耶?抑学其上堂诈跌为小儿啼也(还是上堂假装跌跤为小儿啼)?”银不能答。色动(脸色改变),渐将坐椅移侧(逐渐将其上位的坐椅移向旁边,表示恭敬)。及论致知格物,遂恍然悟曰:“他人之学,饰情抗节,出于矫强。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遂反常服(于是换成常人的衣服),执弟子之礼。先生易其名为艮,字曰汝止。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日侍讲席。有洙泗杏坛之风。

〔贽(zhì)〕古代初次拜见尊长所送的礼物。〔有虞氏〕又称虞朝,在夏朝之前。虞朝位于今山西平陆西南,舜是虞朝的最后一位君主。〔老莱子〕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孝子。孝养二老双亲,自己72岁时,为了使老父母快乐,还经常穿着五彩衣,作小儿的动作,例如假装跌跤为小儿啼,以取悦双亲。〔洙泗(zhū sì)〕洙水和泗水。古时二水自今山东省泗水县北合流而下,至曲阜北,又分为二水,洙水在北,泗水在南。春秋时属鲁国地,孔子在洙泗之间聚徒讲学。〔杏坛〕孔子讲学处。

是年冬,武宗皇帝自南京起驾,行至临清,将宸濠一班逆贼,并正刑诛。人心大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还京,三月晏驾(去世)。

四月(这年先生五十岁)世宗皇帝登极,改元嘉靖。诛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诸奸。录先生功,降敕召之(下圣旨召见)。先生以六月二十日起程,方至钱塘。科道官迎阁臣意(监察御史迎合大学士之意),建言(向皇帝建言)国丧多费,不宜行宴赏之事(实际上,是当权者惧怕先生面见皇上受到赏识和重用)。先生复上疏乞便道省亲,得旨,升南京兵部尚书(远离皇上),赐蟒玉(蟒袍和玉带),准其归省。

十四、封爵平乱

九月至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当宸濠谋逆时,有言先生助逆者。公曰:“吾儿素在天理上用工夫,必不为此。”又或传先生与孙许同被害者。公曰:“吾儿得为忠臣,吾复何忧?”及闻先生起兵讨濠,又传言:“濠怒先生,欲遣人来刺公,公宜少避。”公笑曰:“吾儿方举大义,吾为国大臣,恨年老不能荷戈同事(只恨自己年老不能与他并肩作战),奈何先去以为民望乎(怎么可以首先逃跑,这难道是有声望之人的作为吗)?”怡然不变(安适愉快地照样生活)。

至是相见(到现在父子相见),欢如再生。值龙山公诞日(正好是龙山公的生日),朝廷存问适至(而朝廷慰劳先生所赐的蟒袍玉带也正好送到)。先生服蟒腰玉,献觞称贺。至明旦,谓门人曰:“昨日蟒玉(衣蟒袍束玉带),人谓至荣,晚来解衣就寝,依旧一身穷骨头,何曾添得分毫?乃知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乃吟诗一首云:

百战归来白发新,青山从此作闲人;

峰攒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

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熳武陵春;

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真。

〔桃花烂熳武陵春〕陶渊明《桃花源记》云:“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还丹诀〕长生秘诀。《修真太极混之指玄图·秘传还丹诀》云:“出而复还本处,而曰还丹。”

先生日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宴饮游乐)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及门就学者七十四人。

是年(正德十六年,五十岁,)十二月,朝廷论江西功,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因先代的功勋而受封)三代。少时梦威宁伯王越解剑相赠,至是始验。

〔封新建伯〕《王阳明全集·年谱》记载:“十月二日,封新建伯。制(古代帝王的命令)曰:‘江西反贼剿平,地方安定,各该官员,功绩显著。你部里既会官集议,分别等第明白。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还兼两京兵部尚书,照旧参赞机务,岁支禄米壹千石,三代并妻一体追封,给与诰卷,子孙世世承袭。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准兵部吏部题。’差行人赍白金文绮慰劳。兼下温旨存问父华于家,赐以羊酒。至日,适海日翁诞辰,亲朋咸集,先生捧觞为寿。翁蹙然曰:‘宁濠之变(宁王朱宸濠之叛乱),皆以汝为死矣而不死(人们都以为你起兵讨伐宁王,你必死无疑,结果你并没有死),皆以事难平矣而卒平(人们都以为你起兵平叛,你根本没有胜算,结果你平息了叛乱)。谗构朋兴(奸臣对你谗害构陷蜂起),祸机四发(灭族之祸四处埋伏,蠢蠢欲动),前后二年(两年来持续不断地酝酿发酵),岌乎知不免矣(我知道大难必将降临)。天开日月(没想到明武宗猝死,明世宗继位,奸臣伏诛),显忠遂良,穹官高爵,滥冒(谦词)封赏,父子复相见于一堂,兹非其幸欤!然盛者衰之始,福者祸之基,虽以为幸,又以为惧也。’先生洗爵而跪曰(先生将杯洗净斟酒,下跪奉上说道):‘大人之教,儿所日夜切心者也。’闻者皆叹会遇之隆,感盈盛之戒。”

〔洗爵〕周时礼制,主人敬洒,取几上之杯先洗一下,再斟酒献客,客人回敬主人,也是如此操作。爵,古酒器,青铜制,有三足。

明年(先生五十一岁)正月,先生疏辞封爵,不允。时龙山公年七十有七,病笃(dǔ,病势沉重)在床。将属纩(将临终)。闻部咨(听到部颁的公文)已至,促先生及诸弟出迎曰:“虽仓遽(cāng jù,匆忙急迫),乌(怎么)可以废礼?”少顷,问:“已成礼否?”家人曰:“诏书已迎至矣。”乃瞑。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挽绅。事毕,然后举哀。一哭顿绝,病不能胜。门人子弟纪丧(门人和子弟共同办理殓奠殡葬等事宜),因才任使。仙居、金克厚典厨(主管厨房),内外井井(整齐,有条理)。

〔冕服〕古代大夫以上的礼冠与服饰。〔绅(shēn)〕古代士大夫束腰的大带子。〔纪丧〕治丧。

先生以先后平贼,皆赖兵部尚书王琼从中主持。又同事诸臣多有劳绩,己何敢独居其功?再上疏辞爵,归功于琼。时宰方忌琼(此时宰相正忌恨王琼),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率论劾(论告弹劾)先生,指为邪学。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去,先生赠诗云: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

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零散)辩浊清。

〔须从根本求生死〕必须从根本,也就是格除私欲而复还本体,来了脱生死。

久奈世儒横(充满)臆说,竞搜物理外人情。

〔臆说〕只凭个人想象、毫无根据之说。〔竞搜物理外人情〕争相穷究万物之理而脱离了处世为人的道德修养。

良知底用(何用)安排得?此物由来(自始以来)是浑成(天然而成)。

〔此物由来是浑成〕这句话是说:良知本具,天然而成,只不过是被私欲遮蔽。所以,良知之起用,不是要有意去安排它;而是去除私欲,良知自会显发而起用。


嘉靖三年(先生五十三岁),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闻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执杖来访。入门长揖上坐,先生敬异之。与语连日夜,萝言下有悟。因(通过)门人何秦,请拜先生门下。先生以其年高,不许。归家与其妻织一(一匹)缣以为贽,复因何秦来强(强求)。先生不得已,与之倘佯山水间。萝日有所闻,欣欣然(十分高兴)而忘归。其乡之亲友,皆来劝之还乡,曰:“翁老矣,何自苦如此?”萝曰:“吾今方扬鬐于渤海(我如今像巨鲸遨游于渤海),振羽于云霄(像大鹏飞翔在天空)。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你们回去吧),吾将从吾所好。”遂自号从吾道人。

〔缣(jiān)〕双丝的细绢。〔倘佯(cháng yáng)〕同“徜徉”,安闲自在地步行。〔鬐(qí)〕古通“鳍”。〔网罟(gǔ)〕捕鱼及捕鸟兽的工具。〔樊(fán)笼〕关鸟兽的笼子。

时郡守(知府)南大吉,先生所取士也(先生任主考时录取之人),以座主故拜于门下。然性豪旷不覊,不甚相信(对先生的心学不太相信)。遣弟南逢吉觇(chān,偷偷地察看)之。归述先生讲论如此数次,大吉乃服,始数来见。且曰:“大吉临政(亲理政务)多过失,先生何无言?”先生曰:“过失何在?”大吉历数某事某事。先生曰:“吾固尝言之矣。”大吉曰:“先生未尝见教也。”先生曰:“吾不言,汝何以知之(如果我没有数说你的过失,你怎么知道这些过失)?”大吉曰:“良知。”先生笑曰:“良知非我常言而何?”大吉笑谢而去。

〔座主〕举人﹑进士称其本科主考官或总裁官为座主。


于是辟(开建)稽山书院,聚八邑彦士讲学(聚集八个县的才士,先生给他们讲学)。璆(qiú)萧、杨汝荣、杨绍芳等,来白湖广;扬仕呜、薛宗铠、黄梦星等,来自广东;王艮、周冲等,来自南直;何秦、黄竹纲等,来自南赣;刘邦采、刘文敏等,来自安福;曾拚,来自泰和;魏良政、魏良器等,来自新建。宫刹卑隘(书院狭小),至不能容。每一发讲,环而听者,三百余人。一日讲“君子喻义,小人喻利”章,众人俱发汗泣下。邑庠生(秀才)王几与魏良器相厚,每言妨废举业,劝勿听讲。及是日闻讲,自悔失言,即日执贽为弟子。

〔君子喻义,小人喻利〕《论语·里仁》:“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晓得的是道义,小人晓得的是利益。)〔举业〕为应科举考试而准备的学业,明清时专指八股文。

嘉靖四年(五十四岁),门人辈立阳明书院于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之西。

〔越城〕南京城的古称。

明年(五十五岁)正月,邹守益以直諌谪判广德州,筑复古书院,集生徒讲学,先生为书赞之。四月南大吉入觐(入朝进见皇上),被黜(被罢官),略无愠色,惟以闻道为喜,其得力于先生之薰陶者多矣。

〔南大吉入觐(jìn),被黜〕南大吉进士出身,历任户部云南司郎中、绍兴府知府。入京朝觐期间,在受吏部考察时,吏部以南大吉帮助阳明先生修建稽山书院,并入王门为由,将他罢官。但在南大吉给先生的信中,从未提及其中缘由,只是与先生谈论问道问学的事情。先生看完信后,将南大吉比为“朝闻夕死”的人。之后,南大吉回到家乡陕西渭南,建湭(qiú)西书院传播阳明学说,以教四方来学之士。〔朝闻夕死〕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早上明白了道理,哪怕当晚就死去,也是值得的。喻其对真理的追求,非常热切。〔朝觐考察〕是明代、清初实行的对地方文官定期考察的制度。朝觐之期,考察属官政绩,询问地方利弊。

是夏,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渡钱塘来谒先生,听讲而去。时席书为礼部尚书,特疏荐先生(特地上奏章推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亦交章庐(推举)荐。不报(不批复)。

〔交章〕官员交互向皇帝上书奏事。


嘉靖六年(1527年,五十六岁),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之,擒猛父子。未几,其头目卢苏、王受构(组合)众复乱,攻陷思恩。镆复调四省兵征之,弗克(未能取胜)。阁老张璁(cōng)、桂萼,共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闻命力辞(竭力推辞),不允(朝廷不允许)。乃于九月起马,由杭衢,历常山南昌吉安诸处。一路门人迎接者,动辄数百人,不必细说。

〔岑猛〕广西田州土官,正德三年,袭父职为土知府。

十一月至梧州。先生以土官之叛(先生查明土官之所以叛变),皆由流官掊克(搜括民财、欺压百姓)所致,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使人招(招抚)卢苏、王受,喻以祸福(造反是死罪)。二人见守兵尽撤,遂自缚谢罪。先生杖而释之(先生命杖责以示惩罚,然后就把他们释放了),抚定其众,凡七万余人。不动声色,一境悉平。先生大兴思、田(思恩、田州)学校,广西士民始知有理学。

〔流官〕朝廷派遣到川滇黔等少数民族地区的地方官。因其有一定任期,不像土司是世袭之官,而是由不同的人来担任,故称“流官”。〔皆由流官掊克〕先生上疏曰:“思恩自设流官,十八九年之间,反者数起,征剿日无休息。浚(jùn,榨取)良民之膏血,而涂诸无用之地,此流官之无益,亦断可识矣。”(《王阳明全集》)〔上疏〕臣下向皇帝进呈奏章。

〔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先生派人下降书给卢苏、王受。此二人本来就是因为在姚镆的大肆镇压搜杀之下,拥兵自保而叛乱。又久闻先生用兵如神,知道负隅顽抗是死路一条,所以心中愿降。但却又不敢来降,恐怕有诈。先生为了让他们相信这是真心招抚,便遣散了从湖广四省调来的十万精兵,只留下了湖湘永顺、保靖两县土兵一万人作为亲随,抵达南宁接受卢苏、王受的投降。仅对他们各施一百军棍惩罚其罪,再以义士之名赏其归降。自此,卢苏、王受不仅真心归降朝廷,并愿意立功自赎其罪,听从阳明先生调遣。〔不动声色,一境悉平〕先生上疏曰:“到任以来,旬月之间,不折一矢,不戮一卒,而两顽民(卢苏、王受)帖然来服;千里之内,去荆棘而行成坦途。”〔旬月〕十天至一个月,指较短的时日。


时,断藤峡等处诸蛮贼,有众数万,仗其地势险要,恣意作恶。南通交趾(越南)诸夷,西接云南贵州诸蛮,东北与牛场、仙台、花相、风门、佛子及柳庆、府江、古田诸瑶呼应,回旋连络,绵延二千余里。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峒,连络数十余巢,盘亘三百余里,彼此犄角,结聚凭险。流劫州县乡村,杀害良民,虏掠子女牲口财物,岁无虚月,月无虚旬,为害岁久(多年)。

〔断藤峡〕即大藤峡,也称永通峡。地处广西武宣县至桂平市的黔江下游,是广西境内最大最长的峡谷。有大藤如斗,横跨江面,昼沉夜浮,供人攀附渡江,因而得名。大藤峡地区在古代是瑶民以部落为主的聚居区,明代时期该区域的瑶民倚仗大藤峡的奇险长期控制着黔江航道,还不时袭击地方官绅,抢劫过往商船,并与“八寨”互相呼应,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明成化元年(1465年),为平定大藤峡与八寨之乱,时任左佥都御史的韩雍率十六万的精兵强将前往征剿。当时韩雍采取强攻硬进,俘杀首领侯大苟,用大斧砍断大藤,并将大藤峡改名为断藤峡。

至于八寨诸贼,尤为凶悍猛恶,利镖毒弩,莫当其锋;且其寨壁天险,进兵无路。自国初韩都督尝以数万之众围困其地,亦不能破。稔恶(rěn è,罪恶深重)多年,攻劫乡村,杀害人民,掳掠财畜,百姓怨恨,痛入骨髓。

〔八寨〕广西红水河南岸的思吉、周安、剥丁、古卯、罗墨、古钵、古蓬、都者等八个寨堡。其地层峦迭嶂,峭壁林立,交通闭塞,地势险要,明代属柳州府宾州迁江县、上林县及庆远府忻城土县交汇之地,是当时瑶民聚焦举事的主要根据地,朝廷多次征剿无功。

二处(八寨及断藤峡)诸贼,为害多年,乃两广心腹之患。比(近来官军)因有事思、田,势不暇及。至是(嘉靖七年七月),先生以思、田既平,苏、受(卢苏、王受)新附,愿当先效力,将功赎罪。乃因湖广保靖归师之便,出其不意,分道征之。令布政使林富、副总兵张祐等及苏、受二人,率右江及思、田兵偷袭八寨。令参议汪必东、副使翁素、佥事汪溱,率左江及永、保土兵偷袭断藤峡。先是贼酋知先生驻扎南宁,寂无征剿消息,又不见调兵集粮,遂皆怠弛,不以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围,仓惶失错。一月之内,大败众贼,斩首三千有奇(有余)。尽破其巢窟,荡平叛乱。

先生有诗云:

见说韩公破此蛮,貔貅十万骑连山;

〔韩公〕韩雍。明成化元年(1465年),为平定大藤峡与八寨之乱,时任左佥都御史的韩雍率十六万的精兵强将前往征剿。〔貔貅(pì xiū)〕古籍中的两种猛兽,用以比喻勇猛的战士。

而今止用三千卒,遂尔收功一月间。

此次我仅用数千人马,就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将断藤峡和八寨之乱彻底平定,全胜收兵。

岂是人谋能妙算?偶逢天助及师还;

〔及师还〕得以功成班师而还。

穷搜极讨非长计,须有恩威化梗顽。

这两句是说,对盗匪的竭力征剿与搜捕并非长远之计,更不是好的办法,还需进一步加强教化,恩威并施才能改变他们的顽愚之习,令其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梗顽〕顽固。


此役功成,其善有八:

一、乘湖兵归路之便,则兵不调而自集。二、因思恩、田州效命之助,则劳而不怨。三、机出意外,贼不及遁,所诛者真积年巨恶,非往年滥杀报功者比。四、因归师讨逆贼,无粮运之费。五、不役民兵,不募民马,一举成功,民不知扰。六、平八寨,灭断藤峡,则极恶者先诛,其细小巢穴可渐施德化,使去贼从良,得抚剿之宜。七、八寨不平,则西而柳、庆,东而罗旁、绿水、新宁、恩平之贼,合数千里,共为窟穴,虽调兵数十万,费粮数百万,未易平伏。今八寨、断藤峡平定,则其余诸贼可以渐次抚剿,两广良民可渐安生业,纾圣明南顾之忧。八、韩雍虽平断藤峡贼矣,旋复有贼者,实当尔时未及区画其地,为经久图,俾余贼复据为巢穴故也。今五十年生聚,则贼复炽盛也亦宜。若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诛之剧贼,山川天险尤难为功,今先生既平其巢窟,即徙建城邑以镇定之。则恶贼失险,后日固不能为变,逋(bū,逃亡)贼来归,不日且化为良民矣。诛恶绥(suí,安抚)良,得民父母之体也。

朝中当事大臣,犹以先生擅兵讨贼为罪。赖学士霍韬力诵其功,乃得免议。止(只)以招抚思、田之功,颁赐奖赏(剿灭八寨、断藤峡诸贼,虽不降罪,亦不记功)。

〔擅兵讨贼为罪〕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先生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在其管辖区域内讨贼,是本职范围内之事。当然是乘机剿灭,何罪之有?本来大胜之下,军心振奋斗志昂扬,一鼓作气,移师突袭八寨、断藤峡,贼人没有料到,正好攻其不备。如果上报朝廷,再等待朝廷下令,来回须数十日。各路调来的人马只得原地待命,白白消耗。而诸贼闻讯也已有充分准备,据险防守,这时攻打就困难多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帅远征在外,可以应急作战,不必事先请战或等待君主的命令再战。因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紧要关头如再请命,就会贻误战机。八寨天险,山水凶恶,进兵无路。消息少动,贼已先知;一夫控险,万兵莫敌。故明朝开国一百六十年来,未有能破八寨贼者。先生以极小的伤亡、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举平定,为民除害,乃是奇功,反而被诬有罪?!〔奇功〕异常的功劳﹑功勋。

〔颁赐奖赏〕皇上下旨:“王守仁受命提督军务,莅任未久,乃能开诚宣恩,处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率众归降,罢兵息民,奇功可加。写敕差行人赍(jī,携带)去奖励,还赏银五十两,纻丝(色织丝织物)四表里,布政司买办羊酒送用。”

据史书记载:阳明先生刚去世不久,内阁首辅(相当于宰相)桂萼便上奏其擅离职守,明世宗大怒,下廷臣议。桂萼等还说:王阳明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以为高,非难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知众论不赞同,又作《朱熹晚年定论》一书。号召门徒,互相唱和,传习转讹,背谬弥甚。宜免追夺伯爵以彰大信,禁邪说以正人心。于是明世宗下诏停其世袭,恤典俱不行。〔恤典〕帝王对臣属规定的丧葬善后礼式。

这便是阳明先生为国为民,屡建奇功,鞠躬尽瘁,所受到的赏罚,君昏臣佞一至于此!


先生一日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像。叹曰:“吾十五岁梦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岂偶然哉?”因赋诗云: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

〔四十年前梦里诗〕四十年前,先生十五岁时梦中拜谒伏波将军马援,如今亲到庙中拜谒。〔此行天定岂人为〕四十年前之梦,说明这次亲自来拜谒之行早已天定。

徂征(出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如同及时雨那样惠民之师)。

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

〔尚喜远人知向望〕高兴的是伏波将军与我心相通,知道我向慕想望他。〔向望〕向慕想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但我却愈来愈没有办法消除人间的灾祸、苦难。当时先生已经病重,这是叹息来日无多,不能够继续为拯救苍生效力。

从来胜算归廊庙(指朝廷),耻说兵戈定四夷。

〔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这是说,国家和地方的治理,其根本是注重教化,润泽人心,让百姓安居乐业,从根本上消除民乱反叛之因。做到这条,才是真正的胜算,此胜算操之于朝廷。而不注重这一根本,荒废根本上的治理,等到民乱反叛时才动用军队来征服镇压,即便成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故云“耻说”。

对于剿匪平乱之事,先生痛心地说道:“但圣人得位行志(然而圣人得其位而行其志),自有消变未形之道(自然有其消灭事变于未形成之道),不须用此(而不须用武力去征服镇压)。后世论治(后世讲论国家和地方的治理),根源上(‘注重教化,润泽人心,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一根本)全不讲及,每事只在半中截做起(每次都是等到民乱反叛才来治理),故犯手脚(所以必须动用军队来征服镇压)。若在根源上讲求(若是在‘注重教化,润泽人心,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一根本下功夫来治理),岂有必事杀人而后安得人之理(哪有必须通过镇压杀戮才能够安定地方百姓的道理呢)?

〔消灭事变于未形成〕将事变形成之因从根本上消灭,事变自然就不会形成。所谓:扬汤止沸,何如釜底抽薪。例如思田之乱,叛民拥军七万余,提督都御史姚镆调四省十万精兵征讨,不能取胜。而先生不折一矢(没有耗费一支箭),不戮一卒(不死一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彻底平息叛乱,而且叛民首领卢苏、王受是欣然自缚归降,戴罪立功。二者真是天渊之别。〔扬汤止沸〕把锅里开着的水舀起来再倒回去,使它凉下来不沸腾。

“某自征赣以来(我自从征讨南赣以来),朝廷使我日(每日)以杀人为事,心岂割忍(内心哪能受得了这种残忍之事)?但事势至此(但事情的形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有什么办法呢)。譬之既病之人(譬如一个已经得了重病的人),且须治其外邪(必须治其外邪),方可扶回元气(才可以扶回元气)。病后施药(让病了的人服药,虽然难受),犹胜立视其死故耳(但总比站着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好吧?喻指征服镇压叛乱虽然残忍,但总比‘民不聊生、国破家亡’好吧)。可惜平生精神(可惜我平生精力),俱用此等没紧要事上去了(都用在此等没紧要的事上去了,指统军作战征服镇压叛乱)。’”(《王阳明全集》)

〔外邪〕中医所指风﹑寒﹑暑﹑湿﹑燥﹑火和疫疠之气等从外侵入人体的致病因素。〔可惜平生精神,俱用此等没紧要事〕这是在感叹:没有机会能够把自己平生精力用在‘注重教化,润泽人心,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一根本治理上。”

附:天泉证道

阳明先生去两广平乱的前夕,在宅前碧霞池上的天泉桥上,应王龙溪和钱德洪的求教,对心学作出最后的总结。立善恶四句教法,世称“四句教”。这一历史性事件,被称为为“天泉证道”。

〔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意思是说:寂然本心,无善无恶;“意之动”即成妄心,而有善有恶;如实地知善知恶,这是良知;为善去恶,这是格物。(详见《天泉证道记(注)》)

先生嫡传弟子钱德洪所纂之《王阳明年谱》记载:

“嘉靖六年丁亥(1527年),五十六岁,山阴。五月命(被任命)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征广西思恩、田州。九月,出征广西思恩、田州。出发前夜,天泉桥上证道,与钱德洪、王畿(王龙溪)立善恶四句教法,谓‘天泉证道’。”

《王阳明全集》记载:

是月初八日,德洪(钱德洪)与畿(王龙溪)访张元冲舟中,因论为学宗旨。

〔王龙溪(1498-1583年)〕王畿(jī),字汝中,号龙溪,明代浙江省紹興府山陰縣人,王阳明大弟子之一,他与钱德洪代师授教,被称为教授师。

畿曰:“先生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话头。”德洪曰:“何如?”畿曰:“心体既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若说意有善有恶,毕竟心亦未是无善无恶。”

德洪曰:“心体原来无善无恶,今习染既久,觉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复那本体功夫。若见得本体如此,只说无功夫可用,恐只是见耳(恐怕只是一种看法而已,落不到实处)。”

畿曰:“明日先生启行(出征广西思恩、田州),晚可同进请问。”

是日夜分,客始散,先生将入内,闻洪与畿候立庭下。先生复出,使移席天泉桥上。德洪举与畿论辩请问。

先生曰:“正要二君有此一问!我今将行,现为汝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汝中须用德洪功夫(汝中须使用德洪格物致知的功夫),德洪须透汝中本体(德洪须透彻汝中悟入本体的功夫)。二君相取为益,吾学更无遗念矣。

我这里接(接引)人,原有此二种(原有此二种教法):利根(上根之人)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他人)己(自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中根及下根人),不免有习心(被贪嗔痴习气操控的心念)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贪嗔痴习气)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

〔未发之中〕《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利根之人一悟本体〕这里的“悟”是证悟,而不是解悟。〔即是功夫〕悟而守之,即是功夫。

汝中(王龙溪)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上根之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中根及下根人)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则上根、中根及下根人)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眼前便有失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

既而曰:“已后(以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的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根据其根性)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

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此颜子(颜回)、明道(程顥)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

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

〔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中下根人由于习心仍在,难于证悟本体,更难于悟而守之。如果贸然去做利根人(上根之人)的功夫,就只能去悬空想个本体,除了有些子幻觉,并无实际果效,蹉跎一生。所以先生说道:“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

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十五、此心光明

嘉靖七年(五十七岁)十月,先生以积劳成疾,病剧。上疏乞休,不候旨遂发。布政使王大用,亦先生门人,备美材(优良的木材)以随。

〔不候旨遂发〕十月,先生病重,上疏请求告归,被内阁首辅桂萼压住,既不上奏,亦不批复。

十一月廿五日,踰梅岭,至南安登舟。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犹起坐,咳喘不已,犹以进学相勉。廿八日晚泊船,问:“何地?”侍者对曰:“青龙舗。”明日,召周积至船中。积拱俟良久(周积拱手等候了许久),先生开目视曰:“吾去矣。”积泣下,问:“有何遗言?”先生笑曰:“此心光明,复何言哉?”少顷,瞑目而逝。时廿九日也,享年五十七岁。

〔此心光明〕这是心光焕发的境界,临终能够如此,必定出离生死。〔复何言哉〕一切都已圆满(立德、立功、立言、了生死,皆已成就),还有什么可再说的呢?这是先生对自己一生,画下完美的句号。

先生是“真四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了生死。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进迎于南野驿,用王布政所赠美材制棺,周积就驿中堂沐浴衾殓如礼。明日为十二月朔(十二月初一),安成门人刘邦采适至,同官属师生设奠入棺。初四日舆(通“舁”,共同抬)柩(灵柩)登舟,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如丧考妣(像死了父母一般)。舟过地方,门生故吏连路设祭哭拜。

〔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如丧考妣〕《王阳明全集·阳明先生行状》记载:“柩经南、赣,虽深山穷谷,男女老弱皆缟素,匍匐哀迎,若丧考妣(bǐ,如同父母死去)。凡所过江西地方,行道之人无不流涕者。”

将发南昌(灵柩将从南昌出发),东风大逆,舟不能行。门人越渊祝于柩前曰:“先生岂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门人相候已久矣。”祝毕,忽变西风,舟人莫不惊异。门人王几等数人,以会试起身(正要动身去京城参加会试),闻先生讣音,还舟执丧。

二月抵家。子弟门人辈,奉柩于中堂,遂饰丧祀。妇人哭于幕内,孝子及亲族子弟哭于幕外,门人哭于门外。每日四方门人来者,百余人。

十一月葬横溪,先生所自择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怀,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风水先生说)心嫌,欲弃之。有山翁梦见一神人,绯抱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从南岸而行,明堂周阔数百丈,遂定穴。门人李珙等,更番筑治,昼夜不息。月余墓成,会葬者数千人。门人中有自初丧迄葬不归者(门人中有自初丧直至下葬都没有回过家的),即孔门弟子之怀师,亦不是过矣。御史聂豹,原未拜门下。及闻讣之后,遣吊奠,亦称门人。盖素佩先生之训,中心悦而诚服也。

后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亦先生门人,为建祠于阳明书院之楼前。扁曰:“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俱立先生牌位,朝夕瞻礼,比于仲尼。今子孙世世,袭爵为新建伯不绝。

先生幼时常言:“一代状元不为希罕。”又言:“须作圣贤,方是人间第一流。”斯言岂妄发哉?先生殁后,忌其功者或斥为伪学,久而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赖以大明。公议从祀圣庙。

〔圣庙〕孔庙的尊称。〔从祀〕唐代命令每个县都要建庙祭祀孔子。每年春秋两次大祭,每月初一和十五两次小祭。并设立“从祀(陪同孔子享受祭祀)”制度。最早选中陪同孔子的,是22位对于注释儒经有重大贡献的儒者,后来扩大到孔子的所有弟子和历代著名的儒者。〔公议从祀圣庙〕大家都公认阳明先生应当从祀孔庙。据史书记载:阳明先生刚去世不久,内阁首辅(相当于宰相)桂萼便上奏其擅离职守(即“十月,先生以积劳成疾,病剧。上疏乞休,不候旨遂发。”之事),明世宗大怒,下廷臣议。桂萼等还说:王阳明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以为高,非难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知众论不赞同,又作《朱熹晚年定论》一书。号召门徒,互相唱和,传习转讹,背谬弥甚。宜免追夺伯爵以彰大信,禁邪说以正人心。于是明世宗下诏停其世袭,恤典俱不行。隆庆初年(1567年),廷臣多颂阳明先生之功;禀明先生所讲“致知”是出自《大学》,“良知”是出自《孟子》,并无谬误;而且,其气节文章功业卓著。于是明穆宗下诏封新建侯(侯爵),谥文成。隆庆二年(1568年),授予世袭伯爵。直至万历十二年(1584年),明神宗下诏:“以王守仁从祀孔庙”。由是,先生从祀于孔庙,奉祀孔庙东庑第五十八位。〔恤典〕帝王对臣属规定的丧葬善后礼式。


后学有诗云:

三字妙诀致良知,孔孟真传不用疑;

今日讲坛如聚讼(众说纷纭,争论不休),惜无新建作明师(可惜没有新建伯阳明先生作明师)。

又,髯翁(作者冯梦龙的自称)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

堪笑伪儒(伪君子,真小人)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桂萼等人)。

〔堪笑伪儒无用处〕可笑的是,这些伪君子(真小人),自己没本事平叛定乱,反而嫉妒能者。〔一张利口快如风〕他们无能,但进谗言却厉害无比,就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参考资料:

论格物致知

天泉证道记(注)

养得此心不动

吉安起兵家书序(注)